白爺爺看著他們的作品,不住地點頭,嘴裡嘖嘖地稱讚:“不錯不錯,畫得有模有樣!小明的柳葉綠得像剛從樹上摘下來的,小吉的牡丹紅得像真花一樣。咱們老北京的沙燕風箏,就是要這樣,五顏六色,喜氣洋洋,飛到天上才好看。灰撲撲的風箏,誰愛看呀?”
等顏料乾透了——兄妹倆等得心急,時不時伸手去摸,被白爺爺攔住——“不能急,顏料不幹就糊下一層,會花的”——白爺爺又教他們給風箏繫上提線。他拿出一根細細的棉線,線上頭上打了一個結,然後穿過風箏的重心點。他用手指在風箏上比劃著,找到那個平衡的位置:“提線的位置很關鍵,得系在風箏的重心上。重心就是風箏最平衡的那個點,像蹺蹺板的中間。系得太靠前,風箏會低頭往下栽;系得太靠後,風箏會仰頭往後翻。只有系在重心上,風箏飛起來才不會歪歪扭扭,不偏不倚。”
他一邊說,一邊示範,把線繫好,然後拉了拉,調整了一下線的角度。“你們看,這樣一拉,風箏的翅膀就微微向上翹,大概十五度角,風一吹,就能穩穩地飛起來了。這叫迎角,是風箏飛行的關鍵。”
忙活了一上午,太陽從東邊爬到了頭頂,兩個沙燕風箏終於做好了。小明的風箏是柳葉桃花紋,翅膀上的柳葉綠得發亮,桃花粉得嬌嫩;小吉的是牡丹蝴蝶紋,牡丹紅得熱烈,蝴蝶黃得燦爛。遠遠看去,就像兩隻活靈活現的燕子,正撲稜著翅膀,瞪著圓眼睛,等著飛向藍天呢。
晌午的風,果然像白爺爺說的那樣,變得穩當起來。風從衚衕口吹進來,不疾不徐,帶著點泥土的清香,還有遠處油菜花的甜味,吹得人心裡癢癢的,渾身都是勁兒。
“走,咱們去天壇放風箏去!”白爺爺扛起自己的那隻大沙燕——那是一隻畫著蝙蝠和祥雲的老式風箏,翅膀比他兩個胳膊伸開還寬——小明和小吉一人拿著一個自己做的風箏,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面,像兩隻歡快的小麻雀。
天壇的草坪上,己經有不少人在放風箏了。五顏六色的風箏在空中飛舞,有長長的蜈蚣風箏,一節一節的,在風裡扭來扭去;有兇猛的老鷹風箏,翅膀展開,像在捕獵;還有搖搖擺擺的小金魚,尾巴一甩一甩的,好像在空氣裡游泳。看得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白爺爺選了一塊開闊的地方,沒有樹,沒有電線,風從正面吹過來。他對小明和小吉說:“放風箏,得先逆著風跑,讓風從正面吹到風箏上。跑的時候,手裡的線要慢慢放,不能一下子放太多,要一點一點地放,像釣魚一樣,感覺到風箏在往上掙了,就放一點線。”
小明拿著自己的柳葉沙燕,深吸一口氣,逆著風跑了起來。風呼呼地吹在臉上,涼涼的,把他的頭髮都吹豎起來了。他一邊跑,一邊慢慢放線,眼睛緊緊盯著風箏。跑著跑著,他感覺手裡的線一緊,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拽——他抬頭一看,哇!他的沙燕風箏,己經搖搖晃晃地飛起來了!先是歪了一下,然後翅膀一抖,穩住了,越飛越高,越飛越穩。
“飛起來了!飛起來了!”小明高興得大叫起來,在草地上又蹦又跳,差點被自己的鞋帶絆倒。
小吉也不甘示弱,拿著自己的牡丹沙燕,使勁地跑了起來。可是,她的風箏卻總是往地上栽,剛飛起來一點,就一頭紮下來,像一隻不會飛的笨鳥。小吉急得首跺腳,眼眶都紅了:“哎呀,怎麼回事啊?我的風箏怎麼飛不起來?是不是我做壞了?”
白爺爺走過來,拍了拍小吉的肩膀,蹲下來看了看她的風箏:“別急,你跑的時候,線放得太快了,風箏還沒吃上風,你就把線放出去了。你看,風箏的翅膀都往下垂了,沒有迎角。”他說著,幫小吉調整了一下提線的位置,把線扣往前挪了一小格,“再來試試,這次慢慢跑,慢慢放線,感覺到風箏在往上拽你了,再放。”
小吉點點頭,擦了擦眼睛,又逆著風跑了起來。這次,她跑得慢了一點,像在散步,手裡的線也放得慢了一點,一圈一圈地繞出來。跑了幾步,她感覺手裡的線一沉,有一股力量從線上傳過來,她抬頭一看——她的牡丹沙燕,也搖搖晃晃地飛起來了!先是低低地盤旋了兩圈,然後猛地一竄,衝上了藍天,和哥哥的風箏並排飛著。
“飛起來了!我的風箏也飛起來了!”小吉興奮地大喊,聲音都有點發抖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可嘴角己經笑得咧到了耳朵根。
兄妹倆拉著風箏線,站在草地上,仰著頭,看著自己的沙燕風箏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在藍天白雲間自由地翱翔。風把線吹得嗡嗡響,像在唱歌。白爺爺站在一旁,捋著鬍子,笑眯眯地看著他們,眼睛亮亮的,像裝了兩顆星星。
“白爺爺,為什麼驚蟄要放風箏呀?”小明一邊拉著線,一邊問,眼睛還盯著天上的風箏,生怕它掉下來。
白爺爺說,聲音像風一樣輕,一樣暖:“這是老北京的民俗啦,好幾百年了。驚蟄的時候,春雷乍動,天氣暖和了,蟲子也醒了,萬物復甦。人們放風箏,就說是‘放走晦氣,迎來福氣’。把一冬天的沉悶、疾病、不順心,都綁在風箏上,放得高高的,然後把線剪斷,讓它們隨風飄走,把福氣迎回來。咱們今天不放線,可也是一樣的意思,把快樂放上天,把春天迎下來。”
小明和小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可他們的眼睛亮亮的。他們看著自己的風箏,在藍天上自由地飛翔,心裡也跟著快活起來,像裝了一罐蜜。
風越來越大,從微微的清風變成了呼呼的大風。風箏也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小明的柳葉沙燕,飛得比旁邊的老鷹風箏還高,像一個綠色的小點;小吉的牡丹沙燕,也不甘落後,緊跟在旁邊,像一朵會飛的牡丹花,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格外好看。
突然,小吉感覺手裡的線一鬆,線軸轉得飛快,她抬頭一看,哇!她的風箏,己經飛得好高好高,幾乎要鑽進雲朵裡去了!只看見一個小小的影子,在雲層間若隱若現。
“我的風箏飛到雲端啦!”小吉激動得跳了起來,在草地上打了一個滾,大聲喊著,“小明,你看!我的風箏飛到雲端啦!它去找雲彩玩啦!”
小明抬頭一看,可不是嘛!小吉的牡丹沙燕,在白雲旁邊,像一朵會飛的牡丹花,又像一隻真正的燕子,在天空中畫著優美的弧線。他的柳葉沙燕也不差,在另一片雲下盤旋著,像是在跟雲朵說悄悄話。
白爺爺笑著說,聲音裡滿是欣慰:“好小子,好丫頭,這風箏飛得真高!這是把福氣都迎回來啦!今年一年,你們都會順順當當的!”
兄妹倆拉著風箏線,在草坪上跑來跑去,任憑風把線吹得嗡嗡作響,像一首歡快的歌。他們看著風箏在雲端裡穿梭,在陽光下閃著光,心裡充滿了快樂和驕傲。這是他們親手扎的風箏,從削竹條到糊紙,從畫畫到系線,每一步都是自己做的。是他們親手放飛的風箏,這風箏裡,藏著他們的汗水,藏著他們的專注,藏著他們的夢想,還藏著老北京驚蟄的民俗味兒,藏著白爺爺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手藝。
夕陽西下的時候,天邊被染成了金紅色,像打翻了一瓶橘子醬。風漸漸小了,從呼呼的大風變成了柔柔的微風。小明和小吉才依依不捨地把風箏收了回來。他們一圈一圈地繞線,動作很慢,捨不得讓風箏這麼快就下來。他們的小手,因為拉了一下午的線,有點紅紅的,還有兩道淺淺的勒痕,可是心裡,卻甜滋滋的,比吃了糖葫蘆還甜。
走在回家的衚衕裡,青石板路被夕陽照得金燦燦的。小明和小吉還在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放風箏的事兒,你一句我一句,比麻雀還熱鬧。“我的風箏比你高!”“我的風箏比你穩!”“我的風箏上有蝴蝶,你的只有柳葉!”白爺爺走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蹦蹦跳跳的背影,捋著鬍子,笑了,笑得很滿足。
驚蟄的風,還在衚衕裡吹著,不急不慢的。風裡,飄著宣紙的清香,飄著顏料的味道,飄著糨糊的甜味,還飄著孩子們銀鈴般的笑聲。那兩隻沙燕風箏,被兄妹倆抱在懷裡,像抱著兩個寶貝,翅膀上的柳葉和牡丹,在夕陽的餘暉裡,閃著暖暖的光,像是剛從春天裡摘下來的,還帶著露水。
白爺爺慢悠悠地跟在後面,心裡想著:這門手藝,算是傳下去了。不管多少年,只要還有人願意學,願意扎,願意放,風箏就會一首飛在驚蟄的天上,一首飛在老北京的春風裡,一代一代,一年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