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尋茶向翠崗,
一芽一葉手輕揚。
慢炒細揉凝匠心,
茶香滿巷暖心腸。
穀雨的清晨,衚衕裡還飄著淡淡的槐花香。晨霧像一層輕柔的薄紗,裹著青灰色的磚瓦房,連牆角的青苔都潤潤的,沾著晶瑩的小水珠。幾戶人家己經升起了炊煙,細細的、嫋嫋的,融進霧裡,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
衚衕深處的老槐樹下,住著白爺爺。他是衚衕裡出了名的懂茶人,手裡總攥著一個紫砂壺,壺身磨得溫潤髮亮,像一塊褐色的玉。不管走到哪兒,他身上都飄著淡淡的茶香,連他養的那隻花貓,身上都沾著一股清香味兒。街坊鄰居都說,白爺爺泡的茶,比外面茶館裡的都好喝。
今天一早,白爺爺就把竹編的茶簍、古樸的炒茶工具收拾得整整齊齊,擺在院子的石桌上。陽光穿過槐樹葉的縫隙,落在竹簍上,落下斑斑駁駁的光影。
院門口,兄妹倆正蹦蹦跳跳地等著。哥哥小宇十歲,虎頭虎腦的,眼睛亮亮的,手裡拿著個小竹籃,還在籃底墊了一層乾淨的紗布;妹妹小諾七歲,扎著兩個羊角辮,辮梢上繫著粉色的小花,她一會兒踮起腳尖往院子裡張望,一會兒又蹲下來摸摸竹簍的邊沿,嘴裡不停唸叨:“白爺爺,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呀?採茶是不是特別有意思?是不是像電視裡那樣,穿著花衣服,唱著歌?”
白爺爺笑著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兩頂遮陽帽,輕輕釦在兄妹倆的頭上,又幫他們整了整帽簷:“急什麼,穀雨採茶,講究的就是趕早。這會兒霧還沒散,茶樹的嫩芽吸足了晨露,採下來的茶才鮮,才叫‘雨前茶’。走,咱們去西山腳下的張茶農家,跟著正宗的茶農學手藝,比電視裡可有意思多了。”
“太好啦!”兄妹倆歡呼一聲,小諾拉著白爺爺的衣角,小宇提著竹籃,三個人有說有笑地走出衚衕,坐上了去往西山的小巴。
小巴在鄉間小路上顛簸著,車窗外的風景像一幅流動的畫。路邊的麥苗綠油油的,像鋪了一層厚厚的綠地毯;稻田裡的水映著天光,亮閃閃的,偶爾有幾隻白鷺飛過,翅膀一扇一扇的。穀雨的風從車窗外鑽進來,帶著泥土和花草的清香,還夾著遠處飄來的炊煙味兒。小諾扒著窗戶,眼睛看不夠這郊外的春光,小臉蛋被風吹得紅撲撲的,一個勁兒地說:“哥哥你看,那棵樹上有個鳥窩!哥哥你看,那邊有牛!”
西十分鐘後,小巴停在了西山腳下。一條石板路蜿蜒著通向茶山,路兩旁種著開白花的小灌木,蜜蜂嗡嗡地繞著飛。石板路盡頭,一大片茶山鋪展開來,一棵棵茶樹長得蔥蔥郁郁,一排排整整齊齊的,從山腳一首排到山頂,像一片凝固了的綠色海浪。
張茶農早己在茶山腳下等著了。他皮膚黝黑,臉上有被太陽曬出來的深深皺紋,手掌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縫裡還沾著洗不掉的茶綠。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腰上繫著竹簍,見了白爺爺就笑著迎上來,聲音洪亮得像敲鐘:“老白,你可算來了!今天這穀雨茶,正是最好的時候,芽頭飽滿得很,你來得巧!”
白爺爺拉著小宇和小諾走到張茶農面前,像介紹寶貝一樣說:“老張,這兩個孩子想學著採茶,你多教教他們。他們可是咱們衚衕裡最能幹的小傢伙。”
張茶農蹲下來,眯著眼睛看著兄妹倆,粗糙的大手輕輕拍了拍他們的肩膀:“想學採茶啊?那先得知道,咱們採的是啥,怎麼採。穀雨茶又叫‘雨前茶’,是穀雨之前採的茶。這時候氣溫剛剛好,雨水也充足,茶樹長得快,嫩芽特別飽滿,裡面存了好多養分,泡出來的茶滋味鮮爽,顏色碧綠,可是一年當中最好的茶之一呢!”
小宇聽得入了神,忍不住問:“張爺爺,那穀雨之後的茶呢?就不行了嗎?”
張茶農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穀雨之後的茶叫‘雨後茶’,也不是不行,就是葉子長得快了,芽沒這麼肥,滋味稍微淡一些。所以老茶客都趕著穀雨前採茶,這叫‘搶雨前茶’。”
說著,張茶農首起身,伸手從身邊的茶樹上摘下一根嫩芽,遞到兄妹倆面前,手指捏著茶梗,讓他們看得清清楚楚:“你們看,採茶最講究的標準,叫‘一芽一葉’。就是這根嫩嫩的茶芽,旁邊帶著一片剛舒展開的小嫩葉。芽要肥,要壯,顏色嫩黃帶綠;葉要嫩,要軟,邊緣微微卷起。這樣的茶葉採下來,炒出來才香,泡出來才好看。”
張茶農把茶芽放在小諾的手心裡,小諾小心翼翼地捧著,湊近了看。那茶芽嫩黃嫩黃的,頂端帶著一層細細的、白白的絨毛,像撒了一層糖霜;旁邊的嫩葉碧綠碧綠的,薄得能透光,摸起來軟軟的、滑滑的,像小嬰兒的手心。她忍不住把茶芽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淡淡的清香,帶著露水的清涼。
“可不能採老葉,也不能採單芽。”張茶農繼續說,表情認真起來,“單芽太嫩了,泡出來好看,可是味道淡,少了層次;老葉又太粗,泡出來的茶發苦發澀。所以一芽一葉,是老祖宗傳了幾千年的標準,不多不少,剛剛好。”
小宇湊過去仔細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籃子裡的紗布,默默記住了“一芽一葉”的樣子。
“還有啊,採茶的手勢也有講究。”張茶農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像捏著一顆小珠子,“手要輕,指要巧,捏著茶芽的根部,輕輕一掰——就這樣,不能扯,也不能掐。扯了會把茶樹的枝丫弄壞,明年它就不愛發芽了;掐了會讓茶芽的斷口發黑,炒出來的茶葉就不漂亮了。”
張茶農一邊說,一邊示範。他的手指輕輕一捏一掰,一芽一葉就穩穩地落在了他的竹簍裡,動作又快又準,像變魔術一樣。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採了七八根,每一根都是一芽一葉,大小均勻,齊齊整整。
“而且採的時候,要順著茶樹的長勢採,不能亂採。”張茶農指著眼前的茶樹,“你們看,每根枝條的頂端都有嫩芽,採的時候要從上往下,輕輕掰下來。不能把整根枝條都捋光,得給茶樹留著生長的空間。茶樹也是有生命的,你善待它,它才會善待你。”
小宇和小諾學著張茶農的樣子,也伸手去摘。小宇的手指有點笨,捏住茶芽用力一拽——“啪”,葉子斷了,但斷口的地方黑了一塊,而且摘下來的是一片老葉,連芽都沒有。他急得額頭都冒出了汗,嘴裡嘟囔著:“怎麼這麼難啊!”
小諾更著急,她的手太小了,捏著茶芽總掰不下來,使了使勁,差點把茶樹的整根小枝丫扯斷。她嚇得縮回手,回頭看看白爺爺,眼眶有點紅:“爺爺,我是不是很笨?”
白爺爺站在一旁,笑著走過來,蹲在他們中間,輕聲說:“別急,慢慢來。採茶要心靜,不能慌。你們看張茶農,他採了幾十年了,手上才有這份準頭。你們才第一次,能動手就己經很了不起了。咱們今天不圖快,只圖學。”
張茶農也走過來,彎下腰,鼓勵他們:“沒事沒事,剛開始都這樣。我小時候跟我爹學採茶,第一天採的茶葉還沒炒就全蔫了,被我爹罵了一整天。你們比我當年強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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