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下，己經圍了十幾個人。八仙桌上擺著幾個粗陶碗，碗裡盛著涼茶。白爺爺的那杆老木秤掛在樹杈上，紅木秤桿被磨得光溜溜的，泛著溫潤的光澤，秤砣是鐵的，沉甸甸的，上面還刻著幾個小字，可惜磨得太厲害，己經看不清了。秤鉤上掛著一個寬寬的布兜，深藍色的粗布，洗得發白了，但結結實實的，坐上去穩穩當當。
白爺爺是衚衕裡的老長輩，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皮，但一雙眼睛亮亮的，總是笑眯眯的。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衫，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搖著，扇出來的風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看到小滿、小暑拉著壯壯過來，白爺爺的眼睛一下子笑成了兩道月牙：“喲！壯壯來啦！爺爺還以為你要躲在家裡一整天，當個‘小宅男’呢！”
壯壯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像煮熟的蝦。他躲在小滿身後，只探出半個腦袋，偷偷看周圍的街坊鄰居。張奶奶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端著粥碗笑眯眯地看著他；李叔叔靠在樹上，一邊看手機一邊朝他點頭；王阿姨抱著小閨女，小姑娘正朝他揮手。大家的表情都很友善，沒有一個人露出嘲笑的樣子。反而有人喊：“壯壯來啦！快過來稱稱，看看我們的小壯壯今年長了多少斤！”
壯壯的心裡稍微鬆了點氣，卻還是有點緊張，手緊緊攥著小滿的手，手心都出汗了。
白爺爺把蒲扇放在桌上，走到壯壯身邊，蹲下來，摸了摸他的圓腦袋。白爺爺的手粗糙但溫暖，像樹皮一樣：“壯壯，是不是怕爺爺的秤稱出你的體重，大家笑你胖呀？”
壯壯沒想到白爺爺一下子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就像會讀心術一樣。他的臉更紅了，嘴唇動了動，最後點了點頭，像個洩了氣的小皮球，聲音小得像蚊子：“白爺爺……我是不是太胖了……大家都會笑話我的……”
白爺爺笑了，拉著壯壯走到老木秤旁邊，指著秤桿上的星點說：“壯壯，你知道嗎？咱們立夏秤人的習俗，從老早以前就有了，比爺爺的爺爺年紀還大。那時候人們秤人，可不是為了看誰胖誰瘦、誰好看誰不好看，那是為了討個吉利。”
白爺爺搖著蒲扇，慢慢講起來：“立夏之後，天氣一天比一天熱，人容易沒精神、不愛吃飯，老輩人管這個叫‘疰夏’。尤其你們小孩子，夏天一到，有的瘦得像猴兒，有的飯都吃不下。所以古人就想了個辦法——立夏這天，給全家老小都稱一稱體重，記在一個小本本上，等到立秋的時候再稱一次，看看有沒有掉秤。要是沒掉，甚至長了，那就說明身體好，沒有‘疰夏’，平平安安過了夏天。所以呀，這秤桿上稱的不是胖瘦，是健康。”
壯壯眨了眨圓眼睛，看著白爺爺：“白爺爺，那秤人不是為了比胖瘦呀？”
“當然不是啦。”白爺爺拍了拍老木秤，秤砣晃了晃，發出輕輕的“咣噹”聲，“這桿秤，稱的是安康，不是外形。胖瘦只是外表，就像一件衣服，有人穿大號，有人穿小號，但只要穿著舒服、身體健康，就是好的。有的人瘦，但是三天兩頭生病，走幾步就喘；有的人胖，但是身體結實，跑跳都有勁，一年到頭不感冒。壯壯你說，哪個更重要？”
壯壯想了想，認真地掰著手指頭數：自己確實很少生病，上次全班感冒，他一點事都沒有；跑起來比小暑還快，上次運動會還拿了接力賽的第三名；搬東西也特別有勁，奶奶每次買菜回來，他都能幫著一口氣提上三樓，連氣都不喘。想到這裡，壯壯小聲但堅定地說：“身體結實更重要！”
“說得對！”白爺爺豎起大拇指，聲音洪亮得像敲鐘，“咱們做人，不能只看外表，要學會接納自己的樣子。你圓嘟嘟的，肉肉的，那是你的樣子，多可愛呀！街坊們都喜歡你這結實的小模樣，誰會笑話你呢？自信一點，自己喜歡自己，比什麼都重要。你都不喜歡自己，別人怎麼喜歡你？”
周圍的街坊們也跟著附和起來。張奶奶放下粥碗，笑得滿臉褶子：“壯壯這孩子，懂事又能幹，上次我腿疼，他幫我提了兩桶水，提得穩穩當當的，一點都不晃。結實得很，這才是好孩子！”李叔叔也點點頭：“我家那小子還羨慕壯壯呢，想長壯點，可惜總不愛吃飯，瘦得跟竹竿似的。壯壯這能吃能睡的，多好！”王阿姨懷裡的小閨女也伸出小手，朝壯壯喊了一聲“壯壯哥”，把大家都逗笑了。
聽著白爺爺和街坊們的話，壯壯的心裡像撥開了厚厚的烏雲，照進了金燦燦的陽光，暖洋洋的，亮堂堂的。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擔心好傻——大家從來沒有用異樣的眼光看過他，從來沒有人因為他的體重嘲笑過他，所有的顧慮，都是他自己給自己造的牢籠。
他抬頭看著白爺爺，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躲閃和自卑，反而多了點亮光，多了點勇氣。他吸了一口氣，挺起小胸膛，大聲說：“白爺爺，那我現在就稱體重！我想知道自己今年長了多少斤，看看我是不是更結實了！”
“好嘞！”白爺爺笑了，把布兜從秤鉤上取下來，抖了抖上面的灰，重新掛好，“咱們的小壯壯要稱體重啦！來，坐上去，穩穩當當的。”
小滿和小暑一左一右扶著壯壯，讓他穩穩地坐進布兜裡。壯壯的屁股一坐下去，布兜往下沉了沉，然後穩穩地停住了，像個大秋千。壯壯的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腿在布兜外面晃啊晃。
白爺爺彎下腰，慢慢移動秤砣，眼睛緊盯著秤桿上的星點，嘴裡唸唸有詞：“慢點……慢點……看仔細了……”秤桿一會兒翹起來，一會兒沉下去，白爺爺的手指輕輕撥動著秤砣上的細繩，一點一點地調整。
周圍的大人孩子都安靜下來，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那杆老秤。連樹上那隻花貓都豎起耳朵，歪著腦袋往下看。
壯壯坐在布兜裡，心裡一點都不緊張了，反而有點期待，有點像考試前等著老師髮捲子的感覺。
“好啦！”白爺爺停下手裡的動作，手指按住秤砣上的繩子，眯著眼睛看了看秤桿上的刻度，然後抬起頭，大聲宣佈，“壯壯，今年五十六斤！比去年長了六斤呢！咱們的小壯壯又長結實了！照這個速度長下去，再過幾年就是個大力士啦！”
“哇——壯壯長了六斤！”小滿拍著手跳起來，羊角辮一翹一翹的。
小暑也湊過來，看了看秤桿上的刻度，雖然看不太懂，但還是很佩服地說：“壯壯你好厲害！我才長了西斤，我媽還說我吃飯像小鳥，你六斤呢，比我多兩斤！”
周圍的街坊們也都笑著誇壯壯：“壯壯真能幹，又長結實了，今年肯定不疰夏！”“六斤！了不得！這孩子身體真棒！”“瞧他那小胳膊，多有勁！”
壯壯從布兜裡跳下來，腳踩在青石板上，覺得腳下特別踏實。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發自內心的笑容，眼睛眯成兩道彎彎的小月牙，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這一次，他的笑容裡沒有一點自卑和勉強，全是自信和開心——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肉肉是可愛的，自己的體重是值得驕傲的。
白爺爺從八仙桌下拿出一個竹籃，籃子裡鋪著一層乾淨的粽葉，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好多紅殼的立夏蛋，一個個圓滾滾的，紅通通的，像一群穿著紅衣服的小娃娃，特別好看。白爺爺彎下腰，給每個小朋友都發了一個。壯壯也拿到了一個，立夏蛋還帶著一點點溫熱，握在手心裡，暖乎乎的，像握住了一顆小太陽。
“白爺爺，為什麼立夏要吃立夏蛋呀？”小暑舉著紅殼蛋，翻來覆去地看，好奇地問。
白爺爺坐在八仙桌旁的老藤椅上，搖著蒲扇，給孩子們講起來。蒲扇一搖一搖的，扇出來的風涼絲絲的，帶著槐花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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