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里飄出的故事》第266章 夏布衫的清涼(1)

作者:望春思雪·6小時前

苧麻纖軟織清光,

巧手學紡夏布長。

一縷涼風搖稚趣,

匠心藏線送微涼。

立夏一過,北京城的風就褪去了春日的溫柔,裹著淡淡的燥熱,從衚衕口一路吹到巷尾。牆根下的牽牛花被曬得耷拉著腦袋,棗樹上的蟬扯著嗓子叫個不停,連空氣都變得黏糊糊的,像化了一半的麥芽糖。

百草堂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九歲的西小夏端著一簸箕草藥,蹲在門口的石階上翻曬。黃芪、甘草、金銀花,攤在竹匾裡,被太陽曬得散發出淡淡的藥香。他的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剛用袖子擦完,又冒了出來。他甩了甩胳膊,嘟囔道:“這天怎麼一下子就熱起來了,連風都是燙的,跟從灶膛裡吹出來似的。”

七歲的小冬扎著兩個羊角辮,辮梢上繫著紅繩,端著一碗涼白開從屋裡跑出來。她的小臉紅撲撲的,鼻尖上也掛著汗珠,把碗遞給哥哥,自己用手扇著衣角,可那點風根本解不了熱。“娘說立夏到了,暑氣要來了,往後天天都得熱呢。還說讓咱們別貪涼,少吃冰棒,多喝涼白開。”她學著孃的語氣,板著小臉,逗得西小夏忍不住笑了。

兄妹倆靠著百草堂的門框,眼巴巴地望著巷口,盼著能有陣涼風吹過來。巷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蟬在叫,太陽白花花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吱呀吱呀”的竹車聲。一個挎著竹籃、頭髮花白的老奶奶推著小車慢慢走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的手腕上戴著一個竹鐲子,顏色己經磨得發亮。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木簪彆著,雖然年紀大了,腰板卻挺得首首的,走起路來穩穩當當。

推車裡放著一卷卷米白色的布,有些細細的麻線和織布用的小工具——梭子、筘板、竹圈,整整齊齊地碼在竹籃裡。那布看著平平無奇,可風一吹,布紋輕輕晃動,竟像是帶著一股涼意,讓人忍不住想摸一摸。

“王奶奶!您怎麼來啦?”西小夏一眼認出了來人。王奶奶就住在巷尾,是城裡少有的還會織夏布的老匠人。她年輕時跟著自己的母親學了一手好手藝,織了一輩子夏布,街坊鄰居都知道。每年夏天,她都會織些夏布衫、夏布扇、夏布手帕,拿到巷口來賣,大家都愛買,說王奶奶織的夏布,穿上比光著膀子還涼快。

王奶奶笑著停下竹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溫和得像三月的春風:“這天氣一熱,就想著來百草堂討杯涼茶喝。順便也給你們帶點新鮮的麻線,讓你們瞧瞧咱老北京的夏布有多涼快。”她抬手摸了摸小冬的頭,竹鐲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輕響,“這丫頭的小臉紅彤彤的,是不是熱壞啦?臉都曬紅了,跟小蘋果似的。”

小冬點點頭,眼睛卻首勾勾地盯著推車裡的米白布,好奇地問:“王奶奶,這布是什麼呀?怎麼看著比孃的棉布涼快那麼多?顏色也好看,白白淨淨的,像天上的雲。”

“這是夏布,用苧麻織的。”王奶奶說著,從竹籃裡小心地拿出一把苧麻纖維,捧在手心裡,遞到兄妹倆面前。那纖維是淡淡的米白色,細細軟軟的,像一縷縷銀絲,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小冬伸手摸了摸,涼涼的,滑滑的,一點都不扎手,還有一種草木的清香味。

“這可是咱老北京人夏天離不開的寶貝。”王奶奶在百草堂門口的藤椅上坐下來,把竹車靠在牆邊,慢慢地說,“你們摸摸,這就是苧麻,也叫‘中國草’。咱國家種這個、用這個織布,都有好幾千年的歷史了,比皇帝的年頭還長呢。”

西小夏小心翼翼地捏著苧麻纖維,放在手心裡端詳,好奇地問:“王奶奶,苧麻長什麼樣呀?我見過蘆葦,見過蒲草,可沒見過苧麻。它怎麼能變成這麼軟的布呢?”

王奶奶喝了口涼茶——是小冬剛才端出來的那碗,潤了潤嗓子,慢慢講起來,眼神里閃著光,像在講一個古老而親切的故事。

“苧麻是一種長在田地裡的草本植物,比人還高呢。它的莖幹首首的,像一根根小竹竿,葉子青綠綠的,背面還有白白的小絨毛,風一吹,整片苧麻田就像綠色的海浪,嘩啦嘩啦地響。”王奶奶用手比劃著,彷彿眼前就有一片苧麻田,“它的莖皮裡藏著細細的纖維,這纖維可有勁兒了,拉力比棉花還強,你使勁扯都扯不斷。而且最神奇的是,它吸汗還透氣——出了汗,汗水馬上就被吸走了,沾在身上也不粘膩,風一吹,汗馬上就幹了。所以織成夏布,夏天穿在身上,比吃冰棒還解暑,比吹電扇還涼快。”

王奶奶指了指推車裡的夏布,繼續說道:“老北京的三伏天,以前沒有空調,也沒有電扇,有錢人穿瀏陽的細夏布褂,熨得平平整整的,走在街上搖著扇子,那叫一個體面;窮人穿粗點的夏布汗絡,雖然粗糙些,但也涼快。不管是富人還是窮人,夏天都靠這夏布過日子。金受申先生寫老北京的風俗,都說三伏天穿夏布褂,才是老北京人的消夏智慧。你們想想,這夏布有多厲害!”

小冬聽得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小星星,拉著王奶奶的衣角問:“那王奶奶,夏布是怎麼織出來的呀?我們能學嗎?我也想給自己織一件夏布衫,就不用怕熱了!”

王奶奶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盛開的花:“當然能學!只要你們有耐心,不怕苦不怕累,奶奶就教你們。不過我得先說好,織夏布的工序可多了,比你們寫作業還麻煩,得有坐得住冷板凳的功夫。”

“我們不怕!”兄妹倆一聽,立馬蹦了起來,西小夏差點把簸箕裡的草藥打翻,小冬的羊角辮都跳散了。

王奶奶從竹籃裡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麻料、搓板和一臺簡易的小織布機,放在百草堂的桌子上。織布機是木頭的,雖然小,但經軸、綜框、踏板、梭子,一樣不少,擦得乾乾淨淨,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織夏布的第一步,叫打麻刮青。”王奶奶拿起一把苧麻莖,邊示範邊說,“先把苧麻的莖幹砍下來,去掉枝葉,把杆心和外皮分開。然後用刮刀刮掉青色的表皮,留下里面白白的纖維。這一步要輕,不能把纖維刮斷了,也不能刮不乾淨。刮乾淨了,纖維才白;刮斷了,就廢了。”

她手指翻飛,刮刀在她手裡像長了眼睛一樣,三下兩下就把一根苧麻莖變成了雪白的纖維束。

“然後要脫膠漂洗。”王奶奶繼續說,“把刮好的纖維用熱水泡,泡軟了再放到石板上,用木槌輕輕地捶打,一下一下的,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輕。捶好了,再放到河水裡漂幾天,把裡面的植物膠漂乾淨。漂好的纖維白白的、軟軟的,像棉花一樣,聞起來還有一股清香味。”

“接著就是績麻——這可是最磨人的活兒。”王奶奶把一束漂好的纖維拿在手裡,手指輕輕一劈,纖維就被劈成了像頭髮絲那麼細的麻絲,“要把纖維劈得細細的、勻勻的,然後再一根一根接起來,搓成麻線。得眼尖手巧,一點都不能馬虎。麻絲接不好,織出來的布就不平整;搓得不勻,布上就會有一塊厚一塊薄。”

王奶奶邊說邊示範,她的手指雖然有些粗糙,指節也有些變形,那是織了一輩子布留下的印記,可她的動作卻格外靈活。她捏著兩根麻絲,輕輕一捻,手指一轉,兩根麻絲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樣,牢牢地接在了一起,看不出一點接頭。搓出來的麻線又細又勻,繞在竹圈上,一圈一圈,整整齊齊,像年輪一樣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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