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里飄出的故事》第266章 夏布衫的清涼(2)

作者:望春思雪·9小時前

原本以為織麻線是件簡單的事,可真做起來才知道,光是搓出一卷整齊的麻線,就需要坐得住、有耐心。王奶奶織了一輩子夏布,得搓多少麻線,熬多少時光,才能練出這一手好手藝啊!

搓好了麻線,接下來就是織布了。王奶奶把麻線繞在簡易小織布機的經軸上,教他們牽梳、整經。她蹲在織布機前,一根一根地把麻線拉首、排列好,像在梳頭髮一樣仔細。“麻線要排得整整齊齊,一根都不能亂,亂了織出來的布就有褶皺。”

然後她用糯米漿給麻線上漿。“麻線上漿之後會更平滑,織布的時候就不容易斷,織出來的布也更挺括,不會軟塌塌的。這一步叫漿紗,也是必不可少的。”王奶奶用手指蘸著米漿,輕輕抹在麻線上,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嬰兒的頭髮。

接著,她教兄妹倆穿筘。筘板上有密密麻麻的小眼,像蜂巢一樣,每一根麻線都要穿過對應的一個小眼。“你們聽過‘絲絲入扣’這個詞嗎?就是從織布來的。”王奶奶一邊穿一邊說,“每一根線都要扣進對應的眼裡,一根都不能錯,錯了就全亂了。織出來的布平不平整,就看這一步做得好不好。”

西小夏和小冬學著穿筘,眼睛緊緊盯著小小的筘眼,比芝麻粒還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著麻線往裡穿。穿了沒幾根,眼睛就酸了,小冬還穿錯了好幾次,只好拆了重新來。西小夏急得額頭冒汗,可越急越穿不進去,麻線在手裡首打滑。

好不容易穿好了筘,開始上機織布。王奶奶教他們一手拉梭,一手打緯,腳還要跟著踩踏板。“拉梭要快,梭子才能從經線中間穿過去;打緯要實,緯線才能和經線緊緊交織在一起;腳踩踏板的節奏要穩,不能快一下慢一下。手腳眼要一起配合,就像彈鋼琴一樣。”

王奶奶坐上織布機,梭子在她手裡像一隻靈巧的燕子,在麻線之間穿來穿去,飛快地飛舞。“嗒嗒嗒、嗒嗒嗒”的聲音,像歡快的小鼓點,又像雨打芭蕉,好聽極了。不一會兒,她就織出了一小塊平整的夏布,布紋細密勻稱,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可輪到西小夏和小冬,梭子就像變成了塊木頭,笨笨的,要麼卡在麻線裡動不了,要麼拉梭太猛,把麻線扯斷了。小冬的梭子還從手裡滑了出去,“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她撿起來,看著織得歪歪扭扭、還破了好幾個洞的布,小嘴撅得能掛油瓶:“怎麼這麼難啊!我織的布好醜,像蜘蛛網一樣,還到處是洞。”

西小夏也垂著頭,像霜打的茄子。他的布織得東倒西歪,經紗和緯紗纏在一起,亂糟糟的,像一團亂麻。“王奶奶,我們是不是太笨了,學不會織布?這個比做數學題還難。”

王奶奶放下手裡的梭子,摸了摸兄妹倆的頭,她的手溫暖而粗糙,帶著苧麻的清香。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梭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溫和地說:“傻孩子,哪有人一學就會的?你們才學了幾天,奶奶可是學了一輩子。奶奶手上的繭子磨了一層又一層,年輕時也織壞了好多布,有的織到一半散了,有的織出來全是窟窿,有的洗一水就縮得不能穿了。那時候奶奶也哭過,也想過放棄。”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遠,好像在看著很遠的地方。“可是奶奶的娘說了一句話,讓奶奶記了一輩子——她說,‘織夏布靠的不是聰明,是堅持,是踏踏實實的心思。你織壞一匹布不要緊,只要你不放下梭子,總有一天能織好。’”

王奶奶指著織布機上的麻線,一字一句地說:“咱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看似簡單,實則藏著匠心。每一道工序都不能偷懶——打麻要乾淨,漂洗要徹底,績麻要細心,穿筘要準確,織布要踏實。偷了懶,布就不好。只有每一根線都用心織,才能織出好布。這就是匠人的心——不怕苦,不怕累,耐得住寂寞,坐得住冷板凳,才能做出好東西。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一輩子的事。”

她拿起一塊自己織的夏布,輕輕展開,布面平整細密,像一片米白的月光。“你們知道嗎?夏布織造可是國家級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從東晉的時候就有了,傳了一千多年。唐代的時候,夏布還被當成貢品送給皇上,皇上穿的衣服都是用最好的夏布做的。江西的萬載夏布、西川的榮昌夏布,以前還賣到朝鮮、日本去,外國人看了都說好。這麼好的手藝,得有人學,有人傳。哪怕你們織得不好,只要用心了,就是最好的。”

兄妹倆聽了王奶奶的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點亮了。他們對視一眼,點點頭,重新打起精神,又坐到了織布機前。

梭子掉了,就撿起來重新來;麻線斷了,就接好再織;布織歪了,就拆了重新織。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十遍。汗水一滴一滴地滴在織布機上,在木頭上暈開小小的溼痕,可他們再也沒有喊過累,再也沒有抱怨過難。

王奶奶坐在一旁,看著他們認真的樣子,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輕輕搖著蒲扇,給兄妹倆扇風,竹鐲子在陽光下閃著淡淡的光。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坐在母親身邊,一針一線地學,一梭一梭地織。

就這樣,過了十幾天。

西小夏和小冬終於織出了屬於自己的夏布。那塊布小小的,只有洗臉毛巾那麼大,邊緣歪歪扭扭,像被狗啃過一樣,布紋也不怎麼平整,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跟王奶奶織的精緻夏布沒法比。可那是他們用一雙小手,一根一根地績麻、搓線、穿筘、織布,花了十幾天時間才織出來的。每一根線裡,都藏著他們的汗水和努力,都藏著一箇中午又一箇中午的堅持。

小冬把夏布捧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眼眶有點紅,嘴角卻翹得高高的。

轉眼到了小暑節氣。北京城的天更熱了,像一個大蒸籠。太陽火辣辣地照著,蟬鳴聒噪得像要掀翻屋頂,連狗都趴在牆根下伸著舌頭不肯動。

小冬看著自己織的那塊小夏布,突然靈機一動。她拿著夏布跑到百草堂的針線笸籮旁,翻出一根手指粗的竹棍,又剪了一段紅繩,坐在門檻上,一針一線地把夏布縫在竹棍上。她的手藝還不熟練,針腳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縫得密,有的地方縫得疏,但她縫得很認真,一針都不肯馬虎。

縫好了,她舉起扇子扇了扇——風從夏布的縫隙裡鑽出來,涼涼的,柔柔的,吹在臉上,暑氣一下子就散了大半,像有一股清泉從臉上流過。

“哥哥!你看!”小冬舉著扇子跑出去,遞給西小夏,“夏布扇!我自己做的!你扇扇看,涼不涼?”

西小夏接過扇子,輕輕一扇。風從扇面上吹過來,帶著苧麻淡淡的清香,還有一股陽光曬過後的乾爽味道。那風裡,不僅有夏布本身的涼意,還有他們搓麻織布時滴下的汗水,有王奶奶教他們手藝時的溫柔和耐心,還有老北京傳統手藝傳承了千年的溫度。

“真的涼!比芭蕉扇還涼!”西小夏驚喜地說,又使勁扇了幾下,涼風撲面而來,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王奶奶正好推著竹車路過,看到小冬手裡的扇子,停下腳步端詳了好一會兒。她拿起扇子,翻過來看看,又翻過去看看,嘴角慢慢彎了起來,眼角泛起了淚花——那是高興的淚花。

“這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夏布扇。”王奶奶把扇子還給小冬,聲音有點哽咽,“不是因為織得好,是因為這是用心織出來的。你們知道嗎?用心做的東西,才最珍貴。機器織的布再平整,再漂亮,也比不上你們親手織的這塊小布。因為這裡面有你們的心,有你們的汗水,有你們十幾天坐得住冷板凳的堅持。這才是手藝最寶貴的東西。”

小冬把扇子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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