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霧潤獅峰芽，
龍女凝露灑彩霞。
一葉清香藏碧水，
春風入夢醉山茶。
每到春天，住在衚衕裡的小葉子最愛做的一件事，就是搬一把小竹椅，坐在老茶桌旁，託著下巴，聽茶爺爺講那些和茶葉有關的古老傳說。小竹椅是爺爺專門給她留的，矮矮的，穩穩的，坐上去剛好夠到桌面。窗外的老槐樹抽出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像一個個剛睡醒的小娃娃，風一吹，沙沙作響，像是在為故事伴奏。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灑在老茶桌上，灑在茶爺爺的白鬍子上，也灑在小葉子翹翹的辮子上，暖洋洋的。
爺爺端起一杯剛泡好的茶，碧綠的茶葉在透明的玻璃杯裡慢慢舒展，上下輕舞，像一群剛睡醒的小精靈，伸著懶腰，打著哈欠。那茶湯清澈透亮，綠中透黃，像春天的第一縷陽光融進了水裡。小葉子湊過去，鼻尖輕輕一吸，眼睛立刻亮了，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爺爺，這是什麼茶呀？好香好清爽，聞一口，好像整個人都站在清清的泉水邊，腳丫子泡在涼涼的水裡。”
爺爺笑著，用手指點了點杯中的茶葉，那茶葉在杯中打了個轉：“這茶呀，名叫西湖龍井。它可不是普通的茶葉，它是被天上的雨水、山間的雲霧，還有一位溫柔的龍女，一點點養大的。你喝到的這一口，不光是茶，是千年的故事。”
“龍女？”小葉子一下子坐首了身子，兩個小辮子跟著一翹，眼睛瞪得圓圓的，“是住在龍宮裡的龍女嗎？她也會喝茶嗎？她是不是穿著亮閃閃的鱗片衣服，頭上還長著角？”
爺爺輕輕抿了一口茶，茶湯在唇齒間打了個轉，他放下杯子，聲音慢慢放輕、放柔，像一縷飄在山間的晨霧，又像遠處湖面上盪開的漣漪。窗外的風也好像小了，老槐樹也安靜了，連屋簷下的麻雀都不叫了，好像都在等著聽這個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杭州的西湖邊，有一片高高的山，名叫獅峰山。山不高，卻西季常青，遠遠望去，像一頭蹲著的獅子，守護著腳下的碧水。山上長滿了小小的茶樹，一棵挨著一棵，從山腳一首排到山頂，像一隊隊綠色計程車兵。山腳下繞著清清的湖水，湖水綠得像一塊巨大的翡翠，湖邊開著淡淡的桃花、梨花，粉的像霞，白的像雪，一年西季，都安安靜靜，像一幅不會褪色的畫。”
“那時候，山上還沒有這麼多好茶。茶樹小小的，矮矮的，葉子薄薄的，像營養不良的孩子。太陽一曬就蔫蔫的，耷拉著腦袋；雨水一多就軟軟的，像泡爛的菜葉，怎麼也長不精神。住在山裡的茶農們，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揹著竹簍，扛著鋤頭，澆水、除草、鬆土，忙得滿頭大汗，可茶葉還是淡淡的，沒有多少香氣，泡出來像白水一樣。大家看著可憐的小茶芽，心裡都急得不得了，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那怎麼辦呀？”小葉子緊緊攥著小手，指節都發白了，替古時候的茶芽擔心起來，眉頭皺成了一個小疙瘩。
爺爺繼續講，聲音像溪水一樣緩緩流淌：
“天上的神仙，看見了人間的辛苦。在西湖最深最深的水底，有一座晶瑩剔透的龍宮，牆壁是珊瑚砌的，屋頂是珍珠鋪的，柱子是水晶雕的。那裡住著一位西湖龍女。她是龍王最溫柔、最善良的小女兒，不愛舞刀弄槍，不愛呼風喚雨，每天都會浮出水面，坐在湖邊的一塊青石頭上，看日出日落，聽風吹樹葉，看漁舟唱晚。”
“龍女長得特別美，有著像湖水一樣清澈的眼睛，像雲朵一樣柔軟的長髮，皮膚像玉一樣白，嘴唇像桃花一樣粉。身上穿著亮晶晶的鱗片衣裳，是用最上等的金色鱗片一針一線縫製的，走到哪裡，哪裡就會飄來淡淡的水汽清香。她不愛說話，可她愛聽。她常常坐在湖邊，聽茶農們嘆氣：‘要是山上的茶樹，能長得壯壯的，葉子香香的，我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好山好水都有了，就差一點點仙氣，一點點靈氣。’‘要是有人能幫幫我們，該多好啊。’”
“龍女聽了，心裡軟軟的，像被春風拂過的湖水，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她想：人間這麼美，茶農這麼辛苦，這些小小的茶芽，那麼弱小，那麼可憐，像剛出生的嬰兒，我一定要幫幫它們。她把這個念頭藏在心裡，連龍王都沒有告訴。”
小葉子小聲問，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了故事裡的龍女：“龍女會法術嗎？她是不是一揮手就能讓茶芽長大？”
爺爺點頭，眼睛望向窗外，好像看到了千年前的那個清晨：“會呀。龍女最擅長的，就是收集天上最乾淨的露水。她不喜歡大張旗鼓的法術，她覺得，最溫柔的力量，往往最持久。”
“每天凌晨，天還沒亮，東邊的天空才泛起魚肚白，星星還在天上眨著眼睛，月亮還像一彎銀鉤掛在天邊，西湖上還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龍女就悄悄浮出水面，鱗片衣裳在月光下閃著微光，像一條銀色的魚。她不颳風，不下雨，不打雷，不驚動任何人，只安安靜靜地飛上山，飛到獅峰山的茶樹林裡。她赤著腳，踩在溼漉漉的草地上，腳步輕得像貓，連露珠都不會被震落。”
“她伸出細細的手指，像蘭花的花瓣，輕輕一摘，就把荷葉上、竹葉上、花瓣上，最清、最涼、最甜的夜露，一顆一顆收集起來，裝在她隨身帶著的水晶小瓶裡。那個小瓶子是龍王送給她的生日禮物，瓶身透明，薄如蟬翼，卻能裝下一整夜的星光。”
“那些露水，不是普通的水。是星星照過的，泛著銀光；是月亮洗過的，帶著清輝；是春風拂過的，含著暖意；是雲霧抱過的，藏著清香。每一滴，都是天地間最純淨的精華。”
“龍女提著水晶小瓶，輕輕地、輕輕地，走到每一棵小茶樹旁。她的紗裙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像一片流動的雲。她怕吵醒小茶芽，怕驚擾了它們的夢，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的，像羽毛落在棉花上。”
講到這裡，爺爺頓了頓，聲音像泉水一樣輕，輕得好像怕驚擾了千年之前的那份寧靜：
“她俯下身子，長髮垂下來，像一道綠色的瀑布。她把水晶瓶微微傾斜，瓶口對著嫩嫩的茶芽，一滴、兩滴、三滴……清涼涼的露水，順著她的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小小的茶芽上。”
“滴答……滴答……滴答……”
“聲音輕得像悄悄話，像媽媽在哄寶寶入睡，像春雨落在芭蕉葉上。”
“小茶芽渴了一夜，葉子都捲起來了，像攥緊的小拳頭。喝了這甜甜的、涼涼的露水，立刻精神起來。原本捲縮的小葉子，慢慢舒展開，像伸懶腰的孩子；原本發黃的葉尖，慢慢變得翠綠，像被顏料染過；原本軟軟的枝幹，慢慢變得挺拔，像挺起了胸膛。葉子上沾著露珠，在晨光裡閃著光，像戴了一串珍珠項鍊。”
“龍女一邊澆水，一邊對著茶芽輕聲說話，聲音柔得像絲綢拂過臉頰：‘小茶芽，快長大。長得壯壯的，長得香香的，好讓辛苦的茶農，露出笑臉呀。你們的香氣，能讓人開心，能讓人忘記煩惱，能讓人在疲憊的時候找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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