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仙姿落世間,
輕舒翠影暖人間。
清香漫入尋常院,
伴得童心笑語歡。
很久很久以前,天和地離得很近很近,近到站在最高的山頂上,伸手就能摸到軟綿綿的白雲,近到清晨的霧氣和傍晚的霞光分不清界限。天上沒有喧鬧的車馬,沒有高高的樓房,只有一片乾乾淨淨的雲,和一片安安靜靜的仙茶園。
仙茶園不大,卻是整個天宮最翠綠、最寧靜的角落。這裡的泥土是白玉鋪的,泛著溫潤的光;這裡的露水是瑤池的清泉,清晨時分從荷葉上收集而來,清冽甘甜;這裡的陽光是最柔和的,不刺眼,不灼熱,像母親的目光。仙茶園裡,長著一棵誰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茶樹。它的根紮在雲裡,雲是軟綿綿的,像棉花糖;它的葉子吸著星光,每一顆星星都是一盞小燈,給葉子鍍上銀色的光。晨霧是它的被子,軟軟的,白白的;清風是它的朋友,每天來看它,跟它說悄悄話。每一片葉子,都閃著淡淡的、柔和的光,像被月光輕輕洗過一樣,又像被仙女的指尖觸碰過。
在這棵仙茶樹上,住著一片小小的、特別懂事的葉子。它不像別的葉子那樣,只愛曬曬太陽、吹吹微風,舒舒服服地過一輩子。它總喜歡趴在枝頭,把自己掛在最外面的那根細枝上,往下望著人間。別的葉子都笑它:“你總是往下看,下面有什麼好看的?看來看去,不都是山和河嗎?”小葉子不說話,只是繼續望著。
人間是什麼樣子的呢?小葉子聽老茶樹說過,人間有高高的山,山上有石頭和樹,還有瀑布從高處落下來,水花西濺;有長長的河,河水從西流到東,流啊流,永遠不停,永遠唱著歌;有會唱歌的小鳥,天一亮就開始唱,一首唱到太陽落山,聲音比仙樂還好聽;有會開花的草地,春天開滿了紅的、黃的、紫的花,像打翻了顏料盒,蜜蜂在花間嗡嗡地飛。還有一種叫做人的小傢伙。他們會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天上的月牙;會哭,哭起來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亮晶晶的;會跑,跑起來像一陣風,衣角飄起來;會累,累了就坐在路邊喘氣,用袖子擦汗;會難過,難過了就一個人低著頭不說話,像被烏雲遮住了太陽;也會孤單,孤單了就一個人坐在院子裡,託著下巴,望著月亮發呆。
小葉子看得多了,心裡就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它覺得人間很美,可是也很辛苦。天上的日子安穩,可人間的日子才是真的日子。
“爺爺,爺爺,人間好不好玩呀?人是不是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小葉子輕輕晃了晃身子,用葉尖碰了碰老茶樹的枝幹,問老茶樹。
老茶樹的葉子沙沙作響,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時光裡飄來,又像風吹過竹林,又輕又柔:“人間很好,有很多很美的東西,比天上的花園還熱鬧。可是,人間也很辛苦。有風有雨,吹得人睜不開眼,淋得人渾身溼透;有寒有暑,夏天熱得人睡不著,汗水溼透了衣裳,冬天冷得人縮成一團,手都伸不出來。有的人累了,走了一天路,腳上磨出了泡,沒有地方歇一歇,只能靠在路邊的大樹下,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夢裡還在趕路;有的人心裡煩了,沒有人聽他說話,只能一個人對著天空嘆氣,嘆一口氣,又嘆一口氣;有的人夜裡睡不著,翻來覆去,安安靜靜的,卻覺得孤單,窗外的月亮再亮,也照不進他的心裡,星星再多,也陪不了他。”
小葉子歪了歪小小的身子,像在思考什麼,又像在心疼什麼人:“那……我們能幫他們嗎?我們有香氣,我們有光亮,我們能做點什麼嗎?總不能就這樣看著他們受苦吧?”
老茶樹沉默了一會兒,葉子不再沙沙響了,好像在認真地想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後,它輕輕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柔和一絲不捨:“我們是天上的葉子,生來潔淨,生來安寧。我們長在雲裡,喝著露水,曬著星光,沒有煩惱,也沒有痛苦。只要願意,我們可以化作一種東西,陪著人間,暖著人間。我們可以變成一種可以喝的葉子,讓人在累的時候喝一口,就有力氣,像喝了山泉水;在煩的時候喝一口,心就靜了,像被清風吹過;在孤單的時候喝一口,就覺得有人陪著,像有一雙溫暖的手。只是一旦落下,就再也回不到天上的枝頭了。你不能再回來,不能再看到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不能再聽到爺爺講的故事,不能再聞仙茶園的花香。”
小葉子不說話了。它把葉尖收回來,趴在枝頭上,安安靜靜地往下看,眼睛一眨不眨。
它看見夜裡,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盞燈還亮著。那盞燈小小的,昏黃黃的,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在黑暗中孤獨地亮著。燈下坐著一個人,低著頭,肩膀微微塌著,好像在寫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寫,只是發呆。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去,吹得燈火搖搖晃晃,那人伸出手攏了攏燈,攏了攏衣領,又繼續低下頭。小葉子覺得,那個人好像很累很累,像走了很遠很遠的路,身上揹著很重很重的包袱,卻還沒有到家。
它看見清晨,太陽還沒出來,天邊只有一層淡淡的魚肚白,像有人用毛筆在天邊輕輕抹了一筆。有人己經揹著包袱,匆匆趕路了。風吹亂了頭髮,衣角被露水打溼,鞋上沾滿了泥,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疲憊。小葉子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它能感覺到——那種走了很遠很遠,卻還不知道還要走多遠的感覺,那種心裡有牽掛,卻只能一個人往前走的感覺。
它看見有人坐在院子裡,面前擺著一杯涼了的水,手託著下巴,望著天空。天空藍藍的,雲白白的,鳥在飛,花在開,可那個人的眼睛裡,好像沒有看到這些。他好像心裡藏著什麼心事,像一塊小小的石頭,壓在胸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不疼,卻悶得慌。
小葉子看了很久很久,從黃昏看到夜深,從夜深看到天邊泛起白光。天上沒有風,雲也不動,星星也不眨眼睛,好像都在等它的決定。它小聲對自己說,聲音輕輕的,像怕驚醒了沉睡的露珠,又像怕吵醒了還在夢中的同伴:“天上很好,天上的日子很安穩,沒有風雨,沒有煩惱,每天曬曬太陽,喝喝露水,和風說說話,一輩子就過去了。可是……人間好像更需要我。天上的葉子很多,不少我這一片;可人間那麼大,那麼多人,也許正有人在等著我,等著這一口溫暖。”
這天夜裡,天上飄起了細細的、香香的雲露。雲露像牛毛,像花針,細細密密地落下來,每一滴都帶著仙茶園特有的清香,落在葉子上,發出輕輕的“嗒嗒”聲。所有的葉子都安安靜靜地睡著,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做夢,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只有小葉子醒著,它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小小的星星,在夜色裡閃著光,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它輕輕摸了摸身邊的葉子朋友,那些葉子還在睡夢中,渾然不覺,有的還咂了咂嘴。它輕輕抱了抱老茶樹的枝幹,那枝幹粗糙而溫暖,像爺爺的手掌,像爸爸的肩膀。它小聲說,聲音柔柔的,像風拂過花瓣,像羽毛落在水面:“爺爺,朋友們,我要走啦。我要去人間,做一片有用的葉子。我不在的時候,你們要好好曬太陽,好好喝露水,好好聽風的話,替我看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替我跟它們說晚安。”
老茶樹沙沙地搖著枝葉,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不捨。它的葉子一片接一片地顫動,像千百隻手在輕輕揮動,又像千百個聲音在說“一路平安,一路平安”。風也停了,雲也輕了,連星星都好像更亮了,好像整個天上,都在為這片小小的、勇敢的葉子送行,都在祝福它。
小葉子深吸了一口雲氣,那雲氣涼絲絲的,帶著仙茶園特有的清香,從葉尖一首涼到葉柄。它最後一次看了看天上的星星,星星一閃一閃的,好像在跟它說“再見”;最後一次聞了聞仙茶園的香氣,那是它從出生就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然後它閉上眼睛,輕輕一掙,離開了枝頭。
它沒有翅膀,卻飄得很慢、很輕。它像一顆小小的、不發亮的星星,像一朵小小的、會跳舞的雪花,又像一隻剛剛學會飛的小蝴蝶,從天上,慢慢地、慢慢地,落向人間。它飄過白雲,白雲像棉花糖一樣軟,白雲為它讓路,分開一條窄窄的縫,讓它過去。它拂過星光,星光像碎銀子一樣亮,星光為它照亮,在它身上鍍了一層銀色的光,讓它不那麼害怕。它穿過晨霧,晨霧像薄紗一樣輕,晨霧為它洗去最後一絲仙氣,讓它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小東西,不再發光,不再發亮,和人間的一切融為一體。
它不想落在華麗的宮殿裡,宮殿太高,太冷,離人太遠,那裡的人不缺什麼。它不想落在富貴的花園裡,花園裡的花太多,太吵,太擠,每一朵都在爭奇鬥豔,沒有它的位置。它只想落在一個普普通通、安安靜靜的地方,一個累了的人可以坐下來歇一歇的地方,一個煩了的人可以靜一靜的地方,一個孤單的人可以待一會兒的地方,一個不需要說話、只要安安靜靜陪著就好的地方。
於是,它飄過高山,山太高了,風太大了,它被風吹得轉了好幾個圈,差點被吹回去。它飄過大河,河太寬了,水太急了,它差點被浪花捲走,溼了半邊身子。它飄過田野,田野裡的稻子金燦燦的,沉甸甸的,正等著收割,它不忍心落下去,怕壓壞了稻穗,怕打擾了農人的收成。最後,它落在了一片溫暖的泥土上。
那是一片安靜的山坡,不高不矮,不陡不緩,剛剛好。有陽光,陽光暖暖的,不曬,像媽媽的懷抱;有雨露,雨露潤潤的,不澇,像奶奶熬的湯;有清風,清風吹過,葉子沙沙響,像在唱歌;有鳥鳴,鳥鳴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清脆又溫柔。空氣裡沒有仙氣,卻有泥土的芬芳,有青草的氣息,有露水的清甜,有野花的香氣。
小葉子落在土裡,並不害怕。它記得老茶樹說過:真正的生命,不是掛在枝頭,讓人遠遠地看著,讓人仰著頭看;而是長在土裡,和泥土在一起,和風雨在一起,和蟲鳥在一起,和每一個路過的人在一起。掛在枝頭,是驕傲,是孤獨;長在土裡,是踏實,是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