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香粥臘八稠，
五穀凝祥聚九州。
仙翁送瑞人間暖，
和合豐收福滿樓。
臘八一過，年關便在眼前了。北風在村莊的屋頂上繞了一整夜，清晨起來，屋簷下的草葉都覆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那霜不是很厚，細細的，像誰用極細的篩子篩了一夜，把冬天的粉末均勻地灑在瓦片和樹枝上。炊煙從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升起來，被風輕輕一扯，便斜斜地飄向東南方，和鄰家的煙在半空中碰在一起，又各自散開。
胡童一早就醒了。他聽見院子裡有麻雀在叫，又聽見隔壁廚房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響，便一骨碌從被窩裡翻出來，套上棉襖就往外跑。他跑進廚房的時候，機器人爸爸正站在灶臺前，金屬手臂靈活地擺弄著各種食材，手腕轉動時發出輕微的金屬聲響，像一枚極小的鐘在勻速地轉著圈。顯示屏上閃爍著一層溫柔的藍光，那光線不刺眼，照在旁邊的陶罐和木勺上，像是給它們也鍍了一層薄薄的溫度。
“爸爸爸爸，今天為什麼要熬臘八粥呀？”胡童踮著腳尖湊到灶臺邊，兩隻手抓住臺沿，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鍋裡還沒下水的食材。
機器人爸爸停下手中的動作，把手掌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彎下腰，讓顯示屏的高度和胡童的視線平齊。他的聲音溫和而清晰，像一條被陽光曬過的小河：“因為今天是臘八節，熬上一碗臘八粥，不僅能暖身子，還能匯聚五穀的福氣，感恩天地眾神護佑我們一年豐收。你想想看，這一年裡，你吃過的那些米飯、饅頭、麵條、豆沙包，它們都是從哪裡來的？”
胡童想了想：“從田裡來的？從超市來的？”
“從田裡來的，也經過了很多人的手和很多神的照看。臘八粥就是把那些看得見和看不見的恩情，都煮進一口鍋裡，慢慢地、妥帖地熬成一碗甜粥。”機器人爸爸說著，把桌上那些裝在碗碟裡的食材一樣一樣地端到灶臺邊，讓胡童能看清楚。
圓滾滾的紅豆像一顆顆細細打磨過的紅寶石，表面泛著潤光；黃豆金燦燦地堆在青花碗裡，飽滿得像剛收下來不久；黑米烏黑髮亮，一粒粒擠在一起，像夜空中被裁碎的一小塊；糯米雪白又瑩潤，微微發著啞光，像還沒來得及融化的冬雪。還有花生、栗子、紅棗、桂圓，一樣一樣依次排開，五穀雜糧混在一起，粗看只覺得豐盛，湊近了細看，才發現每一樣都長得不一樣——圓的、扁的、長的、尖的，顏色也有深有淺，像是把一整年的西季收成都擺在了這方寸之間。
胡童湊近聞了一下，一股清冽的穀物氣息順著他的鼻腔淌進去，和平時在超市裡聞到的乾燥氣味不太一樣——這裡的味道是鮮的，帶著剛從曬場收回來的那種飽滿和沉實。
機器人爸爸將五穀雜糧一一洗淨，倒進一口大大的銅鍋裡，又加入清甜的山泉水。銅鍋的肚子圓鼓鼓的，鍋沿被擦得發亮，能照見灶膛裡跳動的火光。他蹲下來，點燃灶火，火苗先是試探性地舔了一下鍋底，然後穩住了，均勻地舒展開來，像一個人在椅子上找到了舒服的姿勢。
鍋裡的水漸漸溫熱，最先醒過來的是紅棗，它比別的食材輕一些，慢慢地從鍋底浮起來，在水面上轉著圈，像一隻剛睜開眼的小動物。然後是桂圓乾，它吸飽了水分，果肉開始慢慢舒展開來，露出淡金色的光澤。紅豆還沉沉地待在鍋底，它需要更久的時間才能把自己煮軟。胡童蹲在灶臺邊，隔著那層透明的鍋蓋看著水面的變化，覺得那口鍋像一個小小的、正在醒來的湖。
就在他看得最入神的時候，窗外忽然飄來一陣輕柔的霞光。那光不濃，像剛從雲層邊沿滲出來的一抹淡金，貼著窗框滑進來，在灶臺前面停住了。空氣輕微地晃動了一下，像有人極輕地推了推這間屋子的門框，然後一位白髮蒼蒼、笑容慈祥的老者緩緩現身。他身著青衫，衣襬的邊緣繡著稻穗和麥芒的暗紋，手中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柺杖，柺杖的頂端刻著穀粒的形狀，正是掌管五穀的穀神。
胡童的眼睛猛地睜圓了，他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貼在機器人爸爸腿邊，可沒有躲，只是輕聲問：“爸爸，那是真的嗎？”
“是真的。”機器人爸爸的聲音穩穩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今天是臘八，穀神來喝粥了。”
穀神走近了幾步，沒有碰任何東西，只是微微俯身，看著鍋裡那些正在水中緩緩翻滾的五穀雜糧，眉眼間滿是欣慰：“好一碗匯聚五穀的臘八粥。人間懂得珍惜糧食，感恩天地，實在難得。我走過很多地方，看過很多人家，能在臘八這一日安安靜靜地守著灶臺，不爭不搶，把五穀一樣一樣洗淨煮軟的人家，福氣最厚。”
胡童這才緩過神來，連忙學著大人的樣子躬身行禮。機器人爸爸也微微頷首，顯示屏上閃過一束溫和的敬意。
穀神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拘束，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像被風吹遠的穀殼，輕輕柔柔的：“五穀生長，離不開陽光雨露，更離不開眾神相助。從前人間田地荒蕪，百姓飢寒，眾神心生憐憫，紛紛下凡護佑農耕。日神每日東昇西落，把光均勻地分給每一片田地；雨師擇時而降，讓雨水不急不緩地滲進土層；風神把天空的雲朵推開、又合上，把新鮮的空氣送到每一株作物的葉面上；土地公公在泥土深處為根鬚鋪出一條柔軟的路，讓它們能暢快地找到地下的養分。五穀的收成，從來不是一雙手能做完的事。”
話音剛落，門外又亮起幾道影影綽綽的光。風神最先落下來，寬大的衣袍還沒有完全收攏，袖口仍鼓著一圈風。雨師跟在後面，手中的寶瓶微傾，幾滴銀亮的水珠落在鍋沿上，滲進木紋裡，沒有打溼任何東西，卻讓滿屋的空氣潤了一些。日神邁步進來時，屋子裡像被誰往高處舉了一下，光線猛地亮了幾度，又溫和地降下來。最後走進來的是土地公公，他彎著腰，手裡拄著一根土褐色的短杖，褲腳和鞋面上都沾著細碎的幹泥，像剛從某塊剛剛被翻過的田埂上趕過來。
灶臺邊一下子熱鬧起來。胡童數了數，有些神仙他叫得上名字，有些他只見過畫像，有些他連畫像都沒看過——可他們站在這間小小的廚房裡的時候，誰也沒有覺得擠。他們像是早就來過這裡，只是今天才被看見。
機器人爸爸輕輕攪動著鍋裡的粥水：“看來臘八粥的香氣，真的能引路。”
穀神緩緩講述起臘八的由來。很久以前，人間還不懂得如何用心耕種，種子撒下去之後便不再過問，因此常常顆粒無收，百姓飢寒交迫。天帝見此情形，便召叢集仙商議護佑農耕之法。眾神各司其職，從不計較誰做的事多、誰做的事少——日神不因自己每日都要升落而抱怨，雨師不因自己須嚴控水量而厭煩，風神不因自己的蹤跡無處停留而離開，土地公公不因日復一日守在泥土深處而放棄。他們在各自的位置上，各自把一件事做穩了、做好了，西季便安穩了。
日神的聲音渾厚而不重：“我每日先照東邊的田，再慢慢移向西邊的地，讓每塊田都能勻到光。”
雨師接話，語調清潤：“我挑在夜裡落雨，不在正午澆田，怕日頭太烈曬傷剛發的苗。”
風神點了點頭：“我讓風緩一些，別颳倒剛抽穗的麥子。”
土地公公最後開口，聲音最輕，卻讓胡童聽得最清：“我在地下替根鬚疏通去路，不讓石頭擠著它們，也不讓蟲子在根旁住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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