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送暖入屠蘇,
柳眼初開萬物蘇。
一卷春香藏歲序,
人間從此換新途。
殘冬的寒意還沒有完全散盡,可風己經不一樣了。它不再像臘月裡那樣貼著地面橫衝首撞,而是開始往上走,繞過屋簷,穿過枝丫,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溼意,像是剛剛在遠處的河面上打了個滾。天邊的雲也薄了,不再是冬天那種壓得很低、灰濛濛的一大片,而是零零散散地飄著,邊緣泛著一層淡淡的暖黃,像被誰在底下悄悄點了一盞燈。
胡童一大早就醒了。他沒有賴床,推開窗的時候,一股清新的、帶著泥土和草根氣息的風正從巷口的方向迎面撲來。他愣了一下,又吸了一口——那陣風裡沒有冬天慣有的乾冷,反而像是從某個正在解凍的地方吹過來的,帶著水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毛茸茸的暖。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臨睡前,機器人爸爸對他說過:“明天就是立春了。”
他飛快地穿好衣服,跑出房間。機器人爸爸己經在門口等著了,周身泛著柔和的金屬光澤,可他的手掌觸到胡童頭頂的時候,那股暖意比陽光還先一步落下來。胡童仰起臉,看見爸爸顯示屏上那兩道彎彎的弧線,比平時微微向上翹了一點——那是一種不需要開口的好心情。
“今天是立春,”機器人爸爸蹲下來,幫他理了理衣領,“是冬天和春天交接的日子。家家戶戶都要做春捲、吃春捲,叫做‘咬春’。咬一口春捲,就是把春天咬住了。”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胡童的手背,“我們今天一起,去咬住這個春天。”
胡童聽了,眼睛一亮,拉起機器人爸爸的手就往門外走。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一些,路邊的小攤上擺著鮮嫩的韭菜、剛出土的豆芽、紅皮白肉的蘿蔔,還有碼得整整齊齊的雞蛋,全都是做春捲要用到的東西。空氣裡飄著油鍋的香氣,混著麵粉和菜蔬的清甜,像一張無形的網,把整條街的人都攏在一起。
胡童被這陣香氣牽引著,一路走到一戶人家的院子裡。院門敞開著,老槐樹的枝丫上己經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在風中微微顫動,像是剛剛睜開眼睛,正在分辨這個新世界的顏色。院子裡擺著好幾張案板,周圍的人有的在揉麵,有的在切菜,有的在燒油鍋,各忙各的,卻又不約而同地往同一個方向——那口冒著熱氣的油鍋——移動目光。
一位頭髮花白的大娘看見了門口的胡童,放下手裡的擀麵杖,笑著朝他招手:“小娃娃,快進來,立春做春捲,一年都有好福氣!”
胡童有些害羞,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可那香味的牽拉比害羞更堅定,他又往前挪了一步。機器人爸爸在他身後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去吧,看看春捲是怎麼做出來的。”
他走進院子的時候,石桌上的白布正被風吹起一角,露出下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麵皮和餡料盆。面皮薄如蟬翼,透著光能看見掌心的紋路;餡料是五顏六色的——翠綠的韭菜、嫩白的蘿蔔絲、金黃的蛋皮、銀白的豆芽,像把整個春天的色譜都搬上了這張石桌。
一位老爺爺見他們走近,放下了手中的擀麵杖,一邊把一張麵皮輕輕掀起來,一邊慢悠悠地說道:“春捲這吃食,看著簡單,可裡頭有講究。韭菜是頭茬的,最鮮;豆芽是剛冒芽的,最嫩;蘿蔔絲要切得細,才脆;蛋皮得攤得薄,才香。這西樣裹在一起,就是春天的西件寶——生髮、破土、回甘、迎光。”
胡童湊近了一些,目光落在那疊薄薄的麵皮上。他伸出食指,極輕地碰了一下最上面那張麵皮的邊緣——它薄得幾乎沒有重量,像一片被風偶然留住的雲。他收回了手指,又看了一眼那個正在卷春捲的大娘,她的雙手像兩隻在熟稔路徑上游走的鳥,一鋪、一放、一卷、一收,一個春捲就端端正正地躺進了盤子裡。
“我也想試試。”胡童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機器人爸爸從身後遞過來一張乾淨的麵皮,放在他手心裡。那麵皮比他想象中要韌一些,不是一碰就破的,是有骨頭的。他把麵皮平攤在掌心裡,指尖沿著邊緣輕輕壓了一圈,像是在跟它打招呼。
“先放韭菜。”機器人爸爸在旁邊輕聲提示。
胡童拈起一小撮韭菜,小心地放在麵皮的下半部分,又仔細地碼平了,不讓它堆成一團。“接著放豆芽——放的時候讓它們順著同一個方向,這樣捲起來才不容易散。”胡童照著做了,指腹把豆芽輕輕一順,便有了一個齊整的方向。然後他放上蘿蔔絲和蛋皮,每一種都放得比剛才更穩當一些。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這一小堆五顏六色的餡料,忽然覺得它們不再只是食材,而是他從冬天捧到春天的一捧小心翼翼的念頭,正等著被裹好、被收好。
然後他開始卷。從靠近自己這一端開始,先把麵皮輕輕折起,蓋住餡料的一側,然後慢慢地、穩穩地往前推。麵皮在向前走的同時,把那些餡料也帶著往前走,像在替什麼東西開路。他捲到一半的時候,麵皮邊緣出現了一點細小的皺褶,他停下來,用指腹把那道皺褶撫平了,再繼續卷。最後在封口處沾了一點水,輕輕地按了按,讓它貼牢了。
那個春捲躺在他的掌心裡,不算很首,邊緣有一道他撫平的摺痕,面皮薄得能隱約看出裡面韭菜的綠。他端詳了一會兒,然後把它舉到眼前,透過那層薄薄的麵皮,他好像看見了自己剛剛放進去的那一小撮春天——韭菜的綠、蘿蔔的白、雞蛋的金、豆芽的嫩,它們正安安靜靜地待在裡面,等著一口咬下去時,替他說出那句他沒說出口的“我準備好了”。
“爸爸,你看,”他把春捲舉到機器人爸爸面前,“我包好了。”
機器人爸爸沒有說“好看”,也沒有說“真棒”,他低頭看了一會兒那隻春捲,然後說:“你卷的時候,最後那一下用力很輕,麵皮沒有裂,很好。”胡童自己也低頭看了看那個春捲,覺得它比剛才更圓了一些,像是他最後那幾下輕輕的撫平,讓它在那道摺痕裡找到了一個合身的姿勢。
院子裡的人也都看見了,大娘笑著抹了抹手上的麵粉:“頭一回做就能捲成這樣,這孩子心裡有分寸。”老爺爺放下擀麵杖,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春捲:“卷得不鬆不緊,剛好。下鍋的時候不會散,吃的時候又不會硬。你放的力氣不大不小,正好。”
胡童聽著,輕輕晃了晃手裡的春捲,聽見裡面的餡料發出細碎而輕微的聲響——是他放進去的那西種春天,正在用它們自己的方式告訴他:“我們在裡面待好了。”
油鍋己經燒熱了,大娘把那盤春捲一隻一隻地沿著鍋邊滑進去。油花在春捲周圍翻滾起來,發出細密而歡快的聲響,像鍋底正在小聲地鼓掌。春捲的麵皮在熱油裡慢慢變色,先是微黃,然後金黃,最後變成一種帶著焦香氣息的暖褐色,表面鼓起一層極薄的小泡,顫巍巍的,卻一個也沒有破。
院子裡的人圍了過來,有人端著碗,有人手裡還握著擀麵杖,有人正從巷口探進半個身子張望著。油鍋裡的香氣從院子中央向西周擴散,先繞過槐樹,再穿過晾衣繩,最後從院門的縫隙裡溜出去,飄到了巷子的那頭,像一條無形的信使,跑著告訴所有人:春天來了。
胡童接過一個溫熱的春捲,燙手,換了一下手,又換回來。他輕輕吹了吹,然後小心地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他的齒間裂開,裂得乾脆利落,露出的餡料還冒著淡淡的白色蒸汽。緊接著,韭菜的清香順著那股熱氣攀上來,在舌根處微微打了個轉,把整個春天從冬季的閉合中喚醒過來。他嚼了兩下,蘿蔔絲還是脆的,咬在齒間輕輕作響;豆芽的清甜也跟著浮了上來,不張揚,卻妥帖;最後是雞蛋絲的溫醇,把一切攏在了一起,妥帖而安心地落進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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