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風輕月似鉤，
紅燈高掛暖心頭。
竹絲巧扎玲瓏影，
甜韻飄香滿巷秋。
晚風從衚衕口溜進來，沿著青石板路的縫隙緩緩鋪展，貼著牆根繞過了幾扇虛掩的木門，又沿著屋簷的弧度向上攀了一小段，才在翹起的瓦沿邊沿散開，像是在確認那些凸起的弧度是否依然完好。天邊的橘紅色晚霞正在慢慢收窄，像一張被緩緩折起的紙，邊緣的光線沿著瓦片的接縫向深處收束，最終沉入衚衕盡頭那道窄窄的天際線裡。
胡童跑進巷尾那間作坊時，他放慢腳步，把書包帶重新卡回肩膀上，又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剛好貼著後背。作坊的門半敞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光，那光的顏色比夕陽更濃稠，更穩定，不隨著時間變化，持續地從窗格間滲出。他跨過門檻，繞過工作臺邊緣，在機器人爸爸身邊停了下來。
機器人爸爸正在處理一根竹篾。他把竹篾的一段固定在工作臺上的卡槽裡，另一段用手腕帶著向前推，使它均勻地彎成一道弧形，從一根首而挺的竹條，逐步改造成曲線。他把它繞成一道不完整的圓，兩端用棉線捆紮固定，使它們在相接處互不重疊，也沒有留下多餘的空隙。竹篾彎曲的部分在燈光下泛出一層薄薄的光澤，像是剛被水浸過又晾乾，沿著弧面的走勢留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竹篾要選三年以上的毛竹，生長年份足夠，竹壁的厚度和韌性才會適中。太嫩的竹子在彎曲時容易開裂，太老則缺乏韌性，無法形成規整的弧度。用於扎燈籠的竹篾不追求單一的標準值，而是要找到每種竹子在不同彎曲程度下的適用性。同一根竹篾，靠近根部的一側偏硬，適合作為主骨架；靠近梢端的一側偏軟，更適合細部造型。”機器人爸爸說著，手指沿著竹篾的弧線又走了一遍，確認它在受力後沒有出現新的裂痕或偏移，然後把它放在工作臺上，與己經彎好的幾根竹條並排擱置，用幾枚小鐵夾壓住兩端，防止它們因自身張力而回彈。
胡童彎下腰，湊近那些正在等待被使用的竹篾。它們被按照不同的彎曲度依次排列，有的弧度舒緩，像被風拉開的弓；有的彎曲更緊，近乎完整地收攏成一個圓環。他把手伸向其中一根，指尖碰了一下竹篾的表面，又收回來，像是要先用目光確認它的狀態，再決定是否要觸碰它。“做竹篾，不是從竹子變成竹篾就完成了，還要等它慢慢適應新的形狀，才不會在受力後反彈回去。竹纖維也是會記事的，你彎它的那一刻，它就會開始記住新形狀，前提是你願意給它足夠的時間去適應。”
機器人爸爸拿起一根細竹篾，開始彎第二層骨架。他的動作沒有加快，手指捏住竹篾的一端，沿著預設的弧度向前推進，每一段彎曲的角度和上一段相近，在拐彎處停頓片刻，用手指固定住彎好的位置再向下推。胡童站在旁邊，手裡握著一卷棉線，在機器人爸爸彎好一段時遞過去，在機器人爸爸完成固定後，再換到另一側遞過去。棉線繞到第二圈時，會在竹篾接觸處形成一個交叉點，然後被收緊。
骨架逐漸成形。糖葫蘆燈籠由多個大小相近的球形骨架串聯而成——每一個圓都各自保持著自己的弧度，上方的圓與下方的圓之間由一道較短的弧線連線，並用棉線固定。那些弧線各自獨立，又彼此銜接，依次排列，形成一條從上到下的連線。機器人爸爸沿著這條連線，檢查每一個連線處是否穩固。胡童站在側面，看每一段弧線如何與相鄰的弧線形成均勻的過渡。
“糊紙”是在骨架成型之後開始的。機器人爸爸用一把小刷子蘸取適量的漿糊，在竹篾骨架的表面薄薄地刷上一層，然後取出一張裁好的棉紙，從骨架的上端開始，讓它沿著竹篾的輪廓自然貼附。他用手掌輕輕撫平紙面，順著骨架的弧度逐步向外，將紙面與竹篾之間的氣泡和多餘的褶皺逐一擠出。胡童接過另一張棉紙，在骨架的下半部分重複同樣的操作，手掌沿著紙面邊緣向外展開，把紙邊對摺後，沿著骨架的邊緣輕輕按壓幾下，確保棉紙的邊緣與竹篾緊密貼合，沒有多餘的突起或褶皺。
彩繪在棉紙乾透後進行。胡童拿著畫筆，蘸上紅色顏料，在第一個球形骨架表面畫出一顆飽滿的糖葫蘆。他的筆觸沿著燈籠的弧度調整方向，先塗出外層輪廓，再向中心填充顏色，使邊緣微微散開，又在底部補了半道弧線。光線透過剛塗好的顏料層，竹篾的輪廓在顏色底層隱約可見，像一株正在緩慢伸展的藤蔓，沿著紙面的紋路悄悄前行，然後被那層薄薄的水分定格在它所到達的位置。
燈座的安裝由機器人爸爸完成。他先把燈泡插進燈座，調整好導線位置，再將燈座固定在燈籠底部預留的卡槽裡，使其能夠與竹篾骨架穩定結合，不會因輕微晃動而偏移。開關被按下時，光線從燈籠內部均勻地透出來。紅色的紙面上映出一層穩定的、邊緣分明的光澤，像一團被低溫封存的火焰，等待著被懸掛。
胡童把燈籠提到屋簷下，抬頭看了看，調整了懸掛位置，使它的傾斜角度與相鄰幾盞燈籠對齊。光線從燈籠內部滲出，沿著燈籠表面均勻地鋪開，照亮了它下方的青石板和牆根處一小片苔蘚，又沿著磚縫向兩側漫溢，在牆面與地面之間形成一道窄窄的、不斷流動的光帶，緩緩推向更遠處的黑暗。胡童退到幾步外的位置，調整了燈籠的朝向，使它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讓光能夠覆蓋更大範圍。“爸爸，這盞燈籠，會在這裡亮多久？”
“如果紙面保持乾燥，每天點亮的時間不長，它可以亮過整個節日。燈籠不是為了讓光線停留，是為了讓光有機會經過那些竹篾和紙面，然後繼續往前走。光經過它們的時候，會被稍微改變方向——可能變得更暖一些，也可能變得更均勻一些。而那個被改變後的方向，才是燈籠真正想讓你看見的東西。”胡童靜靜地站在原地，沒有回應，只是站在燈籠下方，沿著那道被改變過的光線，向遠處延伸的方向望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了目光。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那我們給它多留一會兒時間。”他走回屋簷下，踮起腳，輕輕碰了一下燈籠的底部，讓它沿著懸掛的軸線緩慢地轉動。燈籠在風裡穩穩地保持著轉動後的角度，沒有急著回到原來的方向，也沒有明顯偏離。光從各個方向同時滲出，沿著紙面均勻地鋪開，像一道經過精心校準的、持續不斷的路徑，正緩慢地、有計劃地，將那些弧形輪廓引向夜色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