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白米圓又香,
千辛萬苦到桌旁。
孩童莫要輕拋棄,
粒粒皆含汗水長。
胡童剛滿七歲,正是貪玩的年紀。他能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看上一個鐘頭,能趴在地上拼一整條長長的積木軌道,能追著鄰居家的貓繞過三條衚衕也不覺得累。可每到飯點,他的精力就忽然用完了。他在餐桌前坐下,把碗裡的菜翻來翻去,筷子像一架小型分揀機,把白米飯撥到一邊,把青菜撥到另一邊,只挑出玉米和豆腐吃了幾口,就放下碗筷:“爸爸,我吃飽了。”
機器人爸爸沒有責備他。他把胡童的碗輕輕端過來,放到自己面前。桌面被燈光照得發亮,沿著碗沿的弧度緩緩流轉,碗底的幾粒米被湯水浸得微微發脹,正沿著碗壁的內側緩慢滑動。他的聲音平緩而溫和:“你知道嗎,每一粒米都走過很長的路——從種子到餐桌,經過了很多人的手。你剛才撥到碗邊的這幾粒米,它們原本可能會被你浪費掉。”
“不就是幾粒米嗎?有什麼大不了的。”他跳下椅子,準備去客廳玩積木。可他的腳剛一落地,一陣柔和的銀白色光芒從碗底擴散開來,沿著碗沿的弧度向上攀爬,又沿著桌面的紋理向西周鋪展。胡童低頭看去,自己的身體正在縮小,桌面的邊緣變成了一個長長的平臺。
他站定之後,身邊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米粒堆砌而成的廣場。每一粒米都有他大半個身子那麼高,表面光滑,泛著溫潤的光澤。很多米粒正沿著一條固定的路徑向前移動——它們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響,每一步落下的力度都大致相同,像是在按照某種精心編排的節律持續前行。一粒稍大的米粒從隊伍中走出來,朝向他,停下:“歡迎來到米粒世界。我們是米粒居民,聽說你不太喜歡我們。”
胡童往後退了一步,視線從那粒米移至更遠處,像是在尋找一條可以退回到原處的路:“我平常……也不是不喜歡,就是有時候不想吃。”
“那就跟我來走一趟。你會明白我們是怎麼來到你面前的。”
他跟著米粒長老走到第一處場景。那裡是一片金黃的田野,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一首延伸到天際線盡頭。田埂上有一個身影正在緩緩移動——他彎著腰,手指插入泥土,把秧苗一株一株地按進泥裡。太陽高懸,光線落在他的後背上,沿著脊背的輪廓滑向兩側,在肩膀和胳膊處停留片刻,再向下延伸,滲入水面和泥土相接的地方。他每隔一會兒就會首起身,用手背擦一下額頭,又彎下腰,繼續把下一株秧苗插入溼潤的泥土中。他的動作連貫而穩定。
胡童順著那條田埂往遠處看,又順著秧苗的佇列方向望了望:“每一株秧苗都是這樣一株一株插進去的嗎?”
“是的。有時候要插上好幾個來回才能收工。插秧的季節通常只有短短幾天,錯過了就要等來年。”
“那他們每天都這樣站著,不會累嗎?”
“會。”米粒長老說,“可他們不會停下來。”
接著他們抵達了稻田生長的地方。場景和剛才不同——風明顯大了,天色發暗,整片稻田被籠罩在陰雲之下。雨水從灰暗的天幕降落,沿著莖稈滑入水面,在水面形成持續擴散的波紋。有兩個人影正在田埂上穿行——他們披著蓑衣,步子又快又急,正彎腰把被風吹偏的田埂邊緣重新壓實。豆大的雨點砸在蓑衣表面,發出密集的聲響,他們穿過逐漸模糊的視野,繼續沿著田埂向前移動,沒有停下來避雨,也沒有回頭。
又轉到了下一個場景——收割。陽光熾烈,整片稻田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金色。農民們用鐮刀割下稻穗,動作連貫,割下的稻穗被整齊地碼放在身後的空地上,形成一排排有序的線條。他們的脊背被日光照得發亮,汗水沿著額角滑落,滴在剛剛割過的稻茬上,滲入泥土深處。
“從春天到秋天,需要經過好幾個月的照料。每一道工序都需要有人在場。種田的人不能離開,因為植物不會等待——該澆水的時候必須澆,該施肥的時候必須施,該收割的時候也必須及時收割,不然稻穀就會在稈上脫粒,或者被風雨摧折倒地。”
胡童沿著收割完的田埂緩緩行走,經過那些被碼放整齊的稻束,又經過一片還沒收割的稻田,稻田在風裡輕輕擺動,像一堆正在緩慢移動的線條。“我以為米是在工廠里長出來的。”
“不,米是在田裡長出來的。工廠只負責最後一道工序,把稻穀碾去外殼。真正讓米長成的,是田野、陽光、雨水和持續照看它們的人。”
回到米粒廣場時,周圍的建築己經不再是純白色的了,雜糧和蔬菜也開始聚集過來。紅豆、綠豆、玉米、燕麥、青菜和胡蘿蔔依次排列,各有各的形狀和顏色,各自佔據自己的位置。
紅豆精靈率先開口:“如果你只吃白米,身體就會缺少我們提供的養分,肌肉和血液的生成都會變慢,容易疲倦,也比其他孩子更容易生病。”
青菜精靈接過了話:“我們提供你需要的微量元素和纖維,你的眼睛、皮膚和骨骼,都需要我們幫助才能生長得更完整,如果你避開我們,身體就會像牆少了磚那樣,出現空缺。”
胡蘿蔔精靈補充道:“我們對視力有利,但對骨骼、牙齒和皮膚也有好處。”
胡童站在它們面前,依次看了看每一類食物:“我明白了。每種食物都有各自的用處。”
米粒長老把他領到一處邊緣,那裡的建築比中心低矮一些,光線也更暗一些。他停下腳步:“你看到了,每一粒米都經過了一年以上的生長週期和很多人的照料才能到達餐桌。如果被倒掉,不只是浪費了一粒米,而是讓一整段時間和許多人的勞動都失去了終點。那些被倒掉的米不會重新回到田野裡,它們會被處理掉,或者變成廢料。”
胡童看著那些被廢棄的食物殘渣堆積在一起,顏色發暗,邊緣模糊。他的目光沿著那堆殘渣的邊緣緩緩移動,把其中一部分與自己每天撥到碗邊的那幾粒米聯絡起來,在腦海中形成一條連續的、尚未結束的線。那條線不會因為被倒入垃圾箱就中斷,它原本能夠延伸至更遠處,為新的活動提供能量,卻在他還未放手之前過早地停住了。
他把目光從廢棄物上移開,重新轉向米飯盛放的位置:“我不會再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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