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聽著，覺得好像有點道理。它確實只認得白天模樣的森林，至於晚上那些樹影和草叢——它從來都沒認真看過。
“你想不想跟黑夜打個招呼？”螢火蟲的小燈籠又晃了晃，“你看你頭頂——”
阿旺抬起頭。在螢火蟲光芒之外的天空裡，它看見了一彎細細的月亮，像誰用指甲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劃了一道銀白色的印痕。月亮周圍散著許多大大小小的星星，有的亮得像小小的鑽石，有的暗一些，密密匝匝地鋪開一大片，像有人在黑絲絨上撒了一把碎銀子。阿旺從來沒有認真抬頭看過夜空，此刻看著那些星星擠擠挨挨地在頭頂鋪展開來，忽然覺得心口那團緊縮的害怕被什麼東西松了松。
“月亮真好看……”阿旺情不自禁地說。
“是呀，”螢火蟲落在阿旺的耳朵尖上，“月亮是黑夜的燈。它自己不會發光，是借了太陽的光，暖融融地照著我們呢。你白天追著太陽跑，晚上太陽回家了，月亮替他值班——它是一樣的暖，一樣的亮，只是溫柔一些罷了。”
阿旺把目光從星星上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地面。在月光的照耀下，草叢不再是一團模糊的黑色了，每一片草葉都被勾出了一條細細的銀邊，那些白天綠油油的葉片此刻變成了墨綠的、泛著銀灰色光澤的模樣，整整齊齊地鋪展著。灌木叢的影子倒在地上，也不再是扭曲的怪物了——它們變成了長長的、安靜的、躺在地面上的線條，像誰用炭筆隨手畫的速寫。
阿旺的尾巴慢慢從緊貼後腿的狀態鬆開了，垂了下來，然後微微翹起了一個小弧度。
“你聽，”螢火蟲說，“你閉眼聽。”
阿旺閉上了眼睛。它以為自己會聽見那些嚇人的“暗處的聲音”，可當它真正靜下來認真去聽的時候，那些聲音忽然變了味道。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不再像竊竊私語了，它像一首古老的、沒有詞的搖籃曲，節奏又慢又勻，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同一個溫柔的旋律。溪水在遠處“叮咚叮咚”地響著，跟白天一樣清脆，只是隔得更遠了一些，像隔了一層薄紗，聲音變得朦朧而綿長。草叢裡的蟲鳴“唧唧唧”地響著，那些小蟲子似乎比白天更賣力了，把每一根草葉都變成了琴絃，拉出一整片細碎的、會呼吸的背景音。
阿旺睜開眼睛的時候，眼神里的驚恐己經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懵懂的、正在發芽的好奇。它發現黑夜裡的聲音比白天更豐富，只是需要靜下心來才能聽見；它發現月光下的路比想象中清晰，那條來時走過的土路此刻在月色裡泛著淡淡的灰白色，像一條安靜地躺在草叢間的綢帶。
“我好像……不那麼怕了。”阿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訝。
這時樹梢上傳來沉穩的“撲稜”聲，一隻貓頭鷹無聲無息地落在阿旺面前的矮樹枝上。它的羽毛灰褐相間，兩隻圓眼睛又大又亮，金色的虹膜在夜色裡像兩顆琥珀珠子。貓頭鷹歪了歪腦袋，從高處俯瞰著阿旺，聲音低沉而穩當：“小傢伙，夜裡趕路可有興致？”
阿旺仰頭看著貓頭鷹，這一次它的身子沒有發抖。它甚至往前邁了半步：“貓頭鷹叔叔，您晚上都在森林裡飛，您不害怕嗎？”
貓頭鷹“咕咕”地笑了兩聲，笑聲聽起來像兩塊小木頭輕輕碰了碰。“害怕？這片森林我飛了幾十年啦，每一個樹洞、每一條根鬚、每一根伸出來的枝條我都認得。白天認得，晚上也認得。夜裡看東西跟白天不一樣，可只要你看習慣了，你會發現晚上的森林比白天還要熱鬧——白天你看不見的夜蛾、鼩鼱、還有那些只在月亮底下唱歌的樹蛙，全是黑夜的朋友。”
阿旺的耳朵慢慢豎了起來。“黑夜……原來有這麼多朋友？”
“當然啦。”貓頭鷹用翅膀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棵老柳樹，“你白天去過那兒，可你見過柳樹在月光下的影子嗎？它的枝條垂下來的時候，影子是潑墨畫；風一吹，影子就活了，像一小片舞動的湖。”它又用喙朝草叢點了點，“你看那些草葉尖上掛著的露珠，每一顆裡都包著一顆星星。你仔細看，是不是？”
阿旺低下頭，湊近看草葉尖。果然，細長的草尖上掛著圓滾滾的露珠，每一顆都亮晶晶的，裡面映著天上那顆最大最亮的星星，像把夜空收進了一滴水裡。阿旺伸出舌頭想去舔一舔，又縮了回來，捨不得碰碎那滴水裡的星星。
“黑夜裡有很多白天看不到的東西，”貓頭鷹說，“可它們一首都在，只是需要你換個時間來認識它們。你不是害怕黑夜，你只是還沒學會做黑夜的朋友。”
阿旺蹲坐在地上，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身後的草地上。它仰頭看了看螢火蟲，又看了看貓頭鷹，目光在兩隻夜行動物之間來回移動。它的尾巴己經完全翹起來了，沒有緊緊夾著，也沒有僵硬地垂著——它輕輕地、試探性地搖了小半圈。然後它低頭叼起腳邊的小籃子，紫紅色的野果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飽滿。
它邁出了第一步。
這一步不重，踩在草地上“噗”的一聲輕響。阿旺的心跳還是快的，可它注意到自己的步子沒有發軟，西只爪子的肉墊穩穩地踩在月光照亮的土路上。第二步比第一步穩當了一些。第三步的時候，螢火蟲飛到了阿旺的右耳旁邊，那盞小燈籠就在它視野的邊緣微微晃著，暖淡的光剛好籠罩了它前方兩步遠的範圍。
“跟著我走，”螢火蟲說，“咱們慢慢走，不用急。”
阿旺點了點頭。它走得不快，但始終沒有停。月光把路面照得泛白，夜風把草葉吹出一波一波的暗影，阿旺看著那些暗影，試著把貓頭鷹說的“潑墨畫”套上去——那些晃動的枝條影子果然像一幅流動的畫，不再恐怖了。它經過溪邊的時候特意放慢了腳步，看見月光落在流動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像一條銀色的魚在水面下游動。它經過白天跟小兔子玩過的那片三葉草地，此刻三葉草在月色裡變成了淺灰色的圓點，密密地鋪著，風一來就整片整片地起伏，像呼吸一樣有節奏。
“原來晚上的森林……這麼好看。”阿旺忍不住開口了，聲音裡沒了害怕，滿滿的都是驚喜。
“是呀，”螢火蟲飛在它前面，小燈籠一閃一閃的，“每個時辰的森林都不一樣。清晨有霧，中午有烈日，傍晚有晚霞，夜晚有星月。你以前只認得了森林的一個模樣，今天你認得了第二個。”
貓頭鷹在後面的樹梢上遠遠跟著，時不時“咕咕”兩聲，像是給阿旺的夜行配了背景音樂。偶爾阿旺走偏了一點，貓頭鷹就喊一嗓子：“左手邊有樹根，繞一下。”阿旺就乖乖地繞開。它越來越放鬆，步子也越來越大，從走變成了小跑，從小跑變成了輕快的“嗒嗒嗒”的碎步。籃子裡的野果偶爾顛出來一顆，滾到路邊，阿旺就停下來把果叼回去，再繼續跑。
螢火蟲的小燈籠始終在它眼前不遠處亮著，不急不慢，像一顆被放慢了的星。
當阿旺終於跑回自己那片樹洞所在的區域時，它遠遠就看見小兔子和小松鼠蹲在洞口旁邊的石頭上，兩雙眼睛正焦急地朝這邊張望。小兔子最先看見那團越跑越近的黃毛，耳朵“啪”地豎起來，跳下石頭就朝阿旺蹦過去：“阿旺！阿旺你回來啦！天都黑透了，我們都擔心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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