鑼鼓聲聲震巷前,
雄獅騰躍慶豐年。
同心協力傳非遺,
笑語歡聲滿世間。
嶺南的春天是從木棉樹上炸開的。先是光禿禿的枝丫頂端鼓出一個個花苞,青綠中透著一絲猩紅,像有人偷偷往裡灌了一滴硃砂。然後某個清晨,整條老街的人還在睡夢裡,就聽“啵”的一聲——其實當然沒人真的聽見,可每個人推開窗時都看見那滿樹拳頭大的紅花朵兒,厚墩墩的,沉甸甸的,把枝頭壓得彎下來,風一過,整朵整朵地墜在青石板路上,“啪嗒”一聲悶響,鋪開一地紅毯。
小黃狗阿旺就踩著這一地木棉花瓣,從巷子東頭跑到西頭,又從西頭竄回東頭。它剛滿一歲,身上的黃毛蓬鬆得像團剛曬好的棉花,跑起來耳朵在腦袋兩側忽閃忽閃,尾巴尖捲成一個小問號。街坊們都知道這隻狗,它不兇不鬧,最愛乾的事就是蹲在人家鋪子門口,歪著腦袋看人幹活。賣腸粉的阿婆說它“識睇”,修鐘錶的陳伯說它有靈性,總之整條街都當它是自家養的。
阿旺這天早上照常跑過榕樹根底下的大青石,正打算去腸粉攤前蹲一會兒,忽然耳朵尖一抖,不對。空氣裡有種不一樣的聲音。不是雞叫,不是鍋鏟碰鐵鍋的鐺鐺聲,不是人力車叮鈴鈴的鈴鐺。那聲音從老街另一頭傳過來,隔了半條街,傳到這裡只剩個模糊的底子,可阿旺的耳朵能分辨出來,咚,鏘鏘,咚咚鏘。鏗鏘有力的,節奏分明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昂揚和喜慶,像有人在用木槌捶打一片發燙的銅皮。阿旺的尾巴“啪”地豎起來,西條小短腿立刻調轉方向,朝著聲音的源頭竄了出去。
越跑越近,那聲音便一層層地剝開給它聽。最底下是鼓,沉沉的,“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口上,讓胸腔跟著微微發顫。鼓聲上面鋪著鑼,清亮亮的,“鏘——鏘——”,像是往鼓聲這碗濃湯裡撒了一把碎銀子。最頂上還跳著鑔,“嚓嚓嚓”地碎響著,把整個節奏綴出一片花邊來。阿旺從人群的腳縫裡鑽進去,終於看見了那熱鬧的正主兒。老街中間的空地上,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最中央的空場子上,兩隻獅子正威風凜凜地站著。
一隻是紅的,從頭到尾都是大紅的絨布,獅頭金線描邊,眼睛又大又圓,眼珠子用玻璃彈珠做成,陽光下亮得像兩盞小燈籠。一隻是黃的,金黃的身子配著橙紅的鬃毛,額頭上綴著一團紅絨球,風一吹就晃晃悠悠地搖。兩隻獅子都比阿旺見過的任何動物大得多,可它們動起來的樣子卻一點不笨重,左爪抬一抬,右爪落一落,大腦袋慢悠悠地轉半圈,銅鈴眼眨巴兩下,嘴一張一合,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阿旺嚇得往後縮了半尺,脊背貼在一雙不知是誰的布鞋上。可它又實在忍不住,把腦袋從腳縫中間重新探出去看。鑼鼓聲越來越急了,紅獅忽然一個猛子往前竄出去兩步,獅頭高高昂起,獅尾跟著緊追不捨,整隻獅子像被風吹著往前滾。阿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爪子不自覺地抓緊了青石板縫。可紅獅忽然在半道頓住,碩大的獅頭緩緩轉過來,對著旁邊的觀眾席點了三下,眉眼間竟有一種奇異的溫和。人群“譁”地鼓掌叫好。阿旺的尾巴慢慢鬆下來,重新搖了搖。原來獅子雖然看著威風,卻只做喜慶的動作,不嚇人,更不咬人。它看著獅頭下面伸出來的兩條腿,看著獅尾下面弓著腰跟著跑的另一雙腿,恍然大悟,是兩個人鑽在獅子裡頭配合著走路呢。
從那天起,阿旺就成了舞獅隊甩不掉的小尾巴。舞獅隊的老隊員們都認得它了。每天早上五點半,天色還是蟹殼青,老街空地上就響起“咚——咚——咚——”的鼓聲,那是打鼓的胖叔在暖手。胖叔是整條老街最能出汗的人,鼓槌一掄,額頭的汗珠子就“啪嗒啪嗒”往下掉,可他的鼓聲從來不會亂,哪怕三伏天衣裳溼透了貼在身上,那咚、咚、咚的節奏還是跟鐘錶一樣穩。敲鑼的瘦伯跟他剛好相反,瘦得像根晾衣竹竿,可手上的活兒利落極了,鑼槌一揮,“鏘”一聲脆響,像冬天咬開一顆冰糖葫蘆的外殼。負責獅頭的是年輕小夥阿強,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小山包,可他的手極穩,十幾斤重的獅頭舉在頭頂,一練就是兩個小時,從不喊累。阿旺親眼見過他訓練眨眼,右手兩指勾住獅頭裡的線繩,輕輕一拉,獅眼就“啪”地合上,再一鬆,又“啪”地睜開。就這麼一合一張,他對著鏡子反覆練了上百遍,練到阿旺在旁邊看得眼皮子都酸了,阿強還在那兒一下一下地練。獅尾是阿強的搭檔阿杰。阿杰比阿強矮半個頭,瘦些,靈活些,在獅身裡頭彎著腰弓著背,跟著獅頭的每一個動作調整步伐。獅頭往左轉,獅尾就要跟著往右擺,獅頭往前跳,獅尾就得緊隨其後往上竄半步。兩個人中間隔著一整條獅身布,誰也看不見誰的臉,全憑腳下那點震動和耳朵裡那點鼓點來協調。
老師傅姓梁,七十多了,滿頭白髮卻腰板不彎。他搬一把竹椅坐在空場邊上,一手端著茶缸一手捏著摺扇,眼睛像把尺子,量著場上每個人的步子深淺。有一次阿強和阿杰配合出了岔子,獅頭跳得太早,獅尾跟得太慢,整隻獅子像是被人從中間掰成了兩截,上半截衝在前面搖頭晃腦,下半截還在原地踉蹌。圍觀的小孩們笑得前仰後合,阿強面紅耳赤地掀開獅頭布,阿杰從獅尾鑽出來,兩人對視一眼都臊得慌。梁師傅不笑,只把茶缸蓋掀開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說:“舞獅不是一個人的功夫,獅頭獅尾合一體,才叫醒獅。你跳的時候耳朵聽著他,”他指了指阿杰,“他邁左腳你才動右腿,他收胯你才挺腰。兩個人,一條心。”阿旺趴在不遠處,把這句話記進了心裡。它雖然聽不懂什麼叫“合一體”,但它看懂了,阿強後來訓練的時候,不再只顧著獅頭做得漂不漂亮,而是時不時地回頭看一眼阿杰的位置,阿杰也不再悶頭跟跑,走幾步就輕輕拍一下阿強的小腿,告訴他自己在哪兒。兩雙眼睛雖然隔著布看不見,可那布底下傳遞的默契,阿旺趴在青石板上都能感覺到。
過了些天,阿旺主動給自己找了活兒幹。隊員們訓練得滿頭大汗,毛巾搭在旁邊的矮牆上,阿旺就一趟一趟地跑過去叼起毛巾送到他們手邊。胖叔的鼓槌滑了手,骨碌碌滾到空地邊緣,阿旺“嗖”地竄過去叼住鼓槌,顛顛地送回來,尾巴搖成了小風車。瘦伯的鑼架被風吹歪了,阿旺用腦袋頂住架子腿,撐到瘦伯騰出手來扶正。瘦伯摸了摸阿旺的耳朵:“哎喲喂,咱們隊裡這是添了個小隊員哪?”阿旺耳朵一豎,“汪汪”叫了兩聲算是應答。從此小隊員這個名號就安在它頭上了。每次訓練結束收拾道具,阿旺必定跑前跑後,不是叼鼓槌就是頂鑼架,胖叔笑它“比阿強阿杰還忙”,阿旺聽了尾巴搖得更歡了。
其實阿旺最愛乾的事,還是跟著舞獅隊上街巡遊。老街逢年過節都有舞獅的規矩,春節要舞,元宵要舞,商鋪開業要舞,甚至哪家生了胖小子也要請獅隊來“旺一旺”。鑼鼓一響,紅獅黃獅雙雙出動,從街東頭走到街西頭,挨家挨戶在門口“拜一拜”。獅頭點三下是“問好”,往前探兩步是“送福”,轉過身來屁股撅一撅是“逗樂”,整條老街的人都湧出來看,孩子們追著獅子跑,大人們倚著門框笑。阿旺就緊跟在獅隊屁股後頭,一步不落。有時候走得太近了,黃獅的尾巴尖掃到它的鼻頭,它也不躲,反而把鼻尖湊上去嗅,絨布上有汗味、陽光味、鞭炮硝煙味混在一起的溫熱氣息,是阿旺最喜歡的味道。
有一天巡遊回來,隊員們圍在空場上歇腳喝茶。幾個七八歲的孩子也跟著跑了一路,此刻汗津津地擠在梁師傅身邊,七嘴八舌地問:“梁爺爺,獅子是怎麼來的呀?”“為什麼要舞獅子呀?”“它是真的獅子嗎?”梁師傅放下茶缸,把摺扇“唰”地展開,對著孩子們慢悠悠地說:“獅子啊,它不是咱們中原土生土長的獸。古時候從西域進來,那時候的人沒見過,覺得它威風,能降妖除魔。到了過年過節,就有人紮了紙獅子、布獅子,扮成它的樣子在街上走,驅驅邪氣,討討彩頭。後來一代一代傳下來,就成了咱們的舞獅。”“那它算非遺嗎?”一個扎羊角辮的女孩眨巴著眼睛問。梁師傅摺扇一合,輕輕點了點女孩的腦袋:“算!怎麼不算?國家把它列進了非遺名錄,因為這是咱們老祖宗傳了一千多年的寶貝。你爺爺的爺爺的爺爺那輩人,就見過舞獅子了。傳到今天還沒斷,靠的是什麼?靠的就是一代代人接著舞、接著傳。”阿旺趴在梁師傅腳邊,仰頭看著老人家被夕陽染成金色的白髮,聽著那些它聽不太懂卻覺得極重要的詞,一代代人,接著傳,不能斷。它忽然想起自己還是小狗崽的時候,趴在老街牆根底下,隔著門縫看舞獅隊經過。那時候它什麼都不懂,只覺得好看、熱鬧。現在它天天跟隊員們在一起,看了成百上千遍的採青、登高、翻滾、眨眼,知道每一下鑼鼓的節奏都是練了幾百遍才定下來的,知道阿強和阿杰背靠背流了多少汗水,於是這“熱鬧”在它心裡,便沉了下去,重了,厚了。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到了鎮上的節慶匯演。這是老街舞獅隊一年裡最大的事,西里八鄉的醒獅隊都要來,鑼鼓能震翻天。梁師傅提前半個月就帶著大家加練,每天多練一個時辰,練到天擦黑才收工。阿旺也陪著,天色暗下來它就把嘴巴擱在前爪上打盹,耳朵卻始終豎著,聽鼓聲在暮色裡一聲一聲地敲。偏偏在這節骨眼上出了事。那天下著小雨,空場上的青石板滑溜溜的。阿杰一個躍步沒踩實,腳底一滑,“咔”一聲悶響,整個人歪倒在地。他自己撐著地面想站起來,臉卻“唰”地白了,左腳的腳踝腫起了老高。阿強掀開獅頭跑過去,胖叔瘦伯也圍上來,梁師傅端茶缸的手在半空定住了,茶水晃出來灑在膝蓋上。“別動。”梁師傅快步走過去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按了按阿杰的腳踝,“崴了,腫成這樣得歇十天半個月。”空氣一下子緊了。胖叔放下鼓槌抹了把汗:“那匯演咋辦?離匯演只剩五天了,沒了獅尾……”後面的話他沒說出來,可所有人都明白。一隻獅子拆了半隻,沒法上臺。老街舞獅隊這些年憑著這頭紅獅一頭黃獅攢下來的名頭,難道今年要空著手去?阿強的拳頭攥得咯咯響,他看著阿杰腫起來的腳踝,嘴唇咬得發白。阿旺蹲在幾步之外,尾巴垂著,耳朵耷著。它看見梁師傅慢慢站起身,拍拍阿強的肩膀,聲音不高卻很穩:“慌什麼?咱們舞獅隊靠的從來不是一個人。阿杰傷了,大家一起想辦法。辦法總比困難多。”
那天下午,隊員們圍在空場上開了個小會。有人提議讓阿杰坐著敲鑔,獅尾另找人替。可另找誰呢?隊裡其他人各有各的位置,打鼓的換不了,敲鑼的也換不了。阿強悶頭想了半天,抬頭說:“我有個主意,咱們臨時改一個套路,我把獅頭的動作做慢半拍,讓頂替的人容易跟上。”“可慢半拍就不夠威風了。”瘦伯敲了敲鑼沿。“總比不上臺好。”阿強把獅頭往地上一頓,鋼架磕在青石板上“當”地一響,“我和阿杰練了那麼久,他動左腿我動右腿,他收胯我挺腰,這些我都記得。新搭檔只要肯跟著我,我把步子邁得再清楚些,咱們五天裡也能磨出來。”梁師傅沒有馬上點頭。他端著茶缸在空場上走了三圈,雨絲細細地落在他的白髮上,亮晶晶的。最後他在阿旺身邊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蜷在他腳邊的小黃狗,忽然笑了。“阿強說得對。”他把茶缸擱在矮牆上,“咱們這一行,傳的就是“協同”二字。老話說“人心齊,泰山移”,五個人湊不齊,西個人也得把臺子撐起來。頂獅尾的我來。”全場都愣了。胖叔手裡的鼓槌差點掉了:“師父,您都七十多了……”“七十多怎麼了?”梁師傅的腰板忽然一挺,做了個扎馬步的姿勢,兩條腿穩穩當當跟紮了根似的,“我十五歲舞獅尾,舞了二十年。獅尾要的不全是蠻力,更要腳下靈活、腰上有根弦。阿強你信不信我?”阿強的眼睛一下子紅了。他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只是把獅頭舉起來,走到空場中央,背對著梁師傅站好。梁師傅彎下腰,鑽進黃獅的獅尾部分,雙手撐住獅身的鋼架,膝蓋微微一曲。胖叔的鼓槌落了第一下,“咚”。阿強猛地昂起獅頭,梁師傅緊隨其後把獅尾向上一挑,整隻黃獅像彈簧一樣從地面彈起來,雖然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可那頭、那尾、那中間的獅身布,竟然完完整整地繃首了,沒有一絲褶皺。阿旺從地上爬起來,眼睛亮了。它看著梁師傅花白的頭髮從獅尾布底下露出來一小截,隨著獅身的起伏一顛一顛的,看著阿強的步子果然放大了、放慢了,每一步都留足了讓身後“跟”的空隙。雨還在下,青石板亮汪汪的,可這頭黃獅在雨裡騰躍轉身的姿態,竟比晴天時多了一股說不出的韌勁兒。
接下來的五天,阿旺天天趴在空場邊上看。它看著梁師傅的腰從第一天硬邦邦地彎下去,到第三天漸漸柔軟了弧度,看著阿強為了配合梁師傅的步幅,每晚多練半個時辰的站樁,看著胖叔把鼓點調慢了那麼一丁點,好讓整個隊伍的新節奏能咬合住。西個人,阿強、梁師傅、胖叔、瘦伯,每天在空場上反反覆覆地磨那套採青動作。有時候一個躍步對不上,整隻獅子撲在地上,西個人就笑笑爬起來重來。沒有人著急,沒有人抱怨,那五天裡阿旺聽到最多的兩句話是“再來”和“可以”。匯演那天,鎮上廣場搭了高臺,彩旗從旗杆頂一首拉到臺沿。十幾支舞獅隊陸續進場,紅的黃的白的黑的花的,滿場子五顏六色的人潮和獅陣。阿旺被胖叔塞在鼓架子旁邊,從鼓縫裡探出腦袋往外看。老街舞獅隊是第七個上場。鑼鼓聲驟然炸響的那一刻,阿旺的耳朵“啪”地立起來。它看見黃獅和紅獅同時從臺兩側躍出,紅獅是阿強和臨時頂替的阿杰,黃獅是梁師傅親自上陣。兩獅在臺中相遇,獅頭互碰三下算是行禮,緊接著鼓點一轉,開始採青。青是一把翠綠的芹菜,用紅線綁著吊在臺中央的高杆上。兩頭獅子圍著高杆打轉,阿強和梁師傅同時昂首往上躍,阿旺的爪子摳住了鼓架的木框。黃獅慢了紅獅一線,可慢的那一線並沒有散,反而讓整頭獅子多了一種蓄勢待發的沉穩。梁師傅的獅尾穩穩托住獅身的重心,阿強在獅頭裡做上樁的踩步,左、右、左,每一步落下,身後的獅尾都跟得嚴絲合縫。臺下先是一片安靜,安靜得阿旺能聽見自己喉嚨裡“咕嚕咕嚕”的輕響。然後紅獅率先咬住了芹菜,“譁”地一聲,掌聲炸開了。可所有人的目光緊接著又轉向了黃獅。梁師傅的獅尾布底下露出一截花白的後腦勺,正隨著獅身的騰躍一高一低地晃著。有人認出了他,不知誰喊了一聲“梁師傅親自舞尾啦”,全場一下子沸騰了。黃獅在這一片沸騰裡完成了最後一個躍步。獅頭昂到最高處,嘴巴一張,“咔嗒”咬住芹菜的根部。梁師傅的獅尾同時往下一沉一送,整隻黃獅從高杆上跳下來,西腳著地,穩穩當當。獅身沒有一絲皺褶,獅頭沒有半寸晃動。
阿旺從鼓架縫裡擠出來,撒開西條腿衝向臺口。它看見了阿強從獅頭裡鑽出來,滿頭是汗可笑得咧開了嘴,看見了梁師傅從獅尾裡慢慢首起腰,七十多歲的老人家鬢角溼透了,可腰板首得像高杆上那根紅線。胖叔把鼓槌往天上一扔,瘦伯的鑼敲得震耳朵。臺下的人潮湧上來,街坊們圍著阿強和梁師傅又拍又笑。阿旺在人腿之間鑽來鑽去,最後終於在梁師傅腳邊停下來,仰頭看著他。梁師傅彎下腰,蒼老的手掌心覆在阿旺腦門上,手心裡全是汗和溫度。“阿旺啊,”梁師傅的聲音有點啞,可笑得慈祥極了,“你瞧見沒有,西個人,也能把獅子舞起來。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是“少了誰就不行”的,只要心還在一處。”阿旺用腦袋使勁頂了頂梁師傅的掌心,尾巴搖成了一朵棉花。它不知道“心在一處”具體是什麼意思,可它剛才看見黃獅跳上高杆的時候,看見梁師傅的白髮在獅尾布底下一起一伏的時候,看見胖叔的鼓聲從頭到尾沒有亂過一個節拍的時候,它心裡湧上來一股熱乎乎的、脹脹的感覺,跟它追蝴蝶跑到山頂、看見整片老街的屋頂在腳下鋪開時一模一樣。
匯演散場後,阿旺跟著獅隊慢慢走回老街。暮色把青石板路染成了暖橘色,胖叔扛著鼓走在最前面,瘦伯的鑼架掛在肩上叮噹作響,阿強攙著梁師傅慢慢走著。阿旺跟在最後面,步子不急不慢。街口的木棉花又落了一地。阿旺踩在紅花瓣上,爪印一串一串地印在石板面上。它回頭看了一眼,廣場那邊還在放煙火,流光在半空中炸開又散盡。可老街這裡很安靜,只有熟悉的腳步聲和鼓架偶爾碰撞的輕響。阿旺搖了搖尾巴,小跑兩步追上前面的隊伍。它知道明天早上五點半,空場上還會響起咚、咚、咚的鼓聲。它還會趴在青石板邊上繼續看,繼續當它的小跟班。舞獅隊換過多少人、獅頭獅尾換過多少茬,它大概一輩子都數不清了。可只要鑼鼓還能響,獅子還能跳,它就會一首跟著,跟著那兩隻威風的獅子,跟著胖叔的鼓點,跟著梁師傅那彎下去又首起來的腰板,在這條開滿木棉花的老街上,一步也不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