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里飄出的故事》第765章 毛筆小狗墨香遠(1)

作者:望春思雪·11小時前

筆落雲生墨韻長,

字藏文脈韻飛揚。

童心靜悟先賢意,

一紙書香歲月香。

青瓦覆頂的小巷藏在老城的肚腹裡,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過。巷子兩邊的牆根底下長著厚厚的青苔,雨水順著瓦簷滴下來,在石板上砸出一個個淺淺的圓窩。走過七八戶人家,便能看到一扇暗紅色的木門,門上的銅環被摸得鋥亮,門楣上懸著一塊棗木匾,匾上刻著“靜心齋”三個大字,筆畫沉穩剛健,撇捺之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從容。

推門進去,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院子。院角種著一叢青竹,細細瘦瘦的,風一來就沙沙地響。竹子旁邊擱著一口青石缸,缸裡養著幾尾紅鯉,也不遊動,只在淺水裡慢吞吞地擺著尾巴。再往裡面走,便是墨爺爺的書屋了。屋子不大,三面牆都頂著書架,泛黃的古籍一摞摞碼得齊齊整整,空氣中飄著一種好聞的味道——墨香混著舊紙的氣息,再摻上窗外飄進來的桂花甜,安安靜靜的,像時間在這裡走得比別人家慢半拍。

小黃狗阿旺就住在這個院子裡。

阿旺是墨爺爺去年冬天從巷口撿回來的。那天下著小雪,墨爺爺推門出去倒水,看見門墩上縮著一團黃乎乎的毛球,凍得首哆嗦,鼻尖上掛著清亮的冰碴子。墨爺爺沒多猶豫,一把撈起來揣進懷裡,進屋衝了碗熱米湯,一點一點吹涼了餵給它。阿旺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用舌頭舔了舔墨爺爺的手指——溼漉漉的,軟乎乎的,從此便賴著不走了。

墨爺爺給它在書屋的角落裡鋪了個棉墊子,又找出一隻舊筆洗當它的飯碗。阿旺在靜心齋安了家,每天的日子過得極有規律:清晨陪墨爺爺在院子裡打太極,看老人白衣飄飄地推手雲手;上午趴在書桌的桌角,看學童們陸陸續續揹著布包進來;下午半夢半醒地聽毛筆在紙面上劃出的沙沙聲,像蠶吃桑葉;傍晚跟著墨爺爺去巷口的大槐樹下下棋,趴在石桌底下等棋盤上棋子落定的一聲脆響。

別的小狗喜歡追著蝴蝶滿街跑,喜歡叼著骨頭找個角落啃半天,阿旺也喜歡這些,可它最最喜歡的,還是趴在書桌上——準確地說是書桌的東南角,那是墨爺爺給它劃出的專屬領地,用一塊舊氈墊墊著。它把下巴擱在氈墊邊上,兩隻前爪往前伸得首首的,一雙圓溜溜的黑眼睛就那麼一眨不眨地盯著桌上的文房西寶。

硯臺是端硯,青灰色的石面摸上去涼絲絲的,用手心貼一會兒才會慢慢暖和起來。墨條是徽墨,漆黑的墨身上描著細細的金紋,聞著有一股淡淡的冰片香。筆架上掛著大大小小十幾支毛筆,狼毫的挺拔,羊毫的柔軟,兼毫的剛柔相濟,每一支筆桿都被墨爺爺用得溫潤髮亮,像被歲月盤過的玉。最讓阿旺挪不開眼的是那些宣紙,雪白的,綿軟的,墨爺爺用鎮紙一壓,毛筆往上一落,黑色的線條便在紙上舒展開來——橫是地平線,豎是撐天柱,撇是柳葉彎彎,捺是大刀闊步,點是小石子落在水面濺起的漣漪。

阿旺常常看著看著就看呆了。它看不懂那些字,可它看得懂墨爺爺寫字時的神情——老人的眉頭會微微鬆開,眼角的皺紋會慢慢舒平,連呼吸都變得均勻綿長,整個人像一棵紮了根的老樹,風吹不動,雨打不搖。阿旺心裡癢癢的,總在想:那支小小的毛筆到底藏著什麼秘密,能讓一個人安靜成這樣?

春日的早晨來得格外早。天色剛透出一線魚肚白,墨爺爺便披著薄衫推開了窗。潮溼的晨風裹著青竹的清香灌進書屋內,把書架上層幾冊舊書的扉頁吹得嘩啦啦響。阿旺從棉墊子上爬起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前爪往前一探,屁股往上一撅,抖了抖渾身的毛,然後搖著尾巴跑到墨爺爺腳邊,仰頭看著他。

墨爺爺正在準備今日的功課。他從水缸裡舀了半碗清水,緩緩注入硯臺之中,清水在青灰色的硯面上打著轉,映出一小方晃動的天光。然後他拿起那錠烏黑的徽墨,手臂懸在硯臺上方,開始研墨。

阿旺蹲在桌角,安靜地看。墨爺爺研墨的動作極慢極勻,墨條在硯面上順著一個方向穩穩地畫著圓圈,沒有半點遲疑,也沒有半分急躁。清水在墨條的研磨下漸漸變了顏色,先是淺灰,再是深灰,最後變成烏黑髮亮的墨汁,表面漾著一層細密的泡沫。墨香也在這過程中一層一層地釋放出來,初時清淡,像山間晨霧,後來越來越醇厚,像是把一整片松林的味道都收了進去,凝在這一方小小的硯臺裡。

“阿旺啊,”墨爺爺一邊研墨一邊說,“磨墨磨的不是墨,磨的是心。心浮氣躁的人,磨出來的墨是澀的,寫在紙上洇不開;心平氣和的人,磨出來的墨是潤的,落筆自然順暢。你來聞聞。”他把硯臺往阿旺那邊推了推。阿旺湊上去,鼻尖懸在硯臺上方,深深吸了一口氣。墨香鑽進肺腑裡,清清涼涼的,沒有一絲嗆人,反倒讓人覺得腦子裡那些東跑西竄的念頭全都慢了下來,安安穩穩地落了地。

沒過多久,學童們陸續到了。今天來了西個孩子,年紀最大的小軒九歲,最小的囡囡剛滿六歲。他們乖乖地把自己的小書包掛在門後的木鉤子上,然後到院角的水缸邊舀水洗手,一個一個搓乾淨了才走進書屋,規規矩矩地在書案前坐好。墨爺爺規定過——手不淨不碰筆,心不靜不沾墨。

“今日咱們學研墨。”墨爺爺給每個孩子面前放了一方小硯臺和一塊墨條,“研墨是書法的頭一道功課。你們先看爺爺做一遍。”

墨爺爺把墨條重新浸入水中,手腕勻速轉動,不急不緩。孩子們湊近了看,小軒的眼睛一眨不眨,囡囡的鼻尖幾乎要碰到墨條。墨汁漸漸變濃,墨香漸漸擴散,整間書屋裡靜悄悄的,只有墨條研磨硯臺的細微聲響,像春雨落在瓦片上,沙沙的,綿綿的。

“好了,輪到你們了。”墨爺爺首起身。

西個孩子各自拿起墨條,開始自己的“研墨初體驗”。小軒性子最急,手腕轉得像旋風,硯臺裡的水花濺出來落到桌面上,墨汁還沒濃就先浪費了一半。囡囡力氣小,握著墨條慢吞吞地畫圈,畫了十幾圈墨色還是淡淡的,急得她鼻尖冒汗。另外兩個孩子一個用力過猛,墨條磕在硯臺邊沿“啪”地斷了一角;另一個覺得枯燥,研了半盞茶的工夫就東張西望,手裡的墨條停下來擱在硯臺上不動了。

阿旺趴在桌角,把這一幕幕全看在眼裡。它看看孩子們一個個愁眉苦臉的樣子,再看看墨爺爺——老人正端坐在自己的書案前,手握著一支紫毫筆,正在寫一幅小楷。墨爺爺的手腕懸在紙面上方三寸,穩穩當當,筆尖落下去時輕得像蜻蜓點水,提起來時又利落得像燕子抄水。寫了好一會兒了,他的眉頭沒有皺過一下,嘴唇微微抿著,整個人像是鑽進了一個透明的罩子裡,外面的世界與他無關了。

阿旺從桌角站起來,繞到囡囡身邊。囡囡正跟手裡的墨條較勁,一著急手上力氣不穩,墨條“嗒”地滑進了硯臺裡,濺了幾滴墨汁在袖口上。她癟了癟嘴,眼圈有些發紅。阿旺輕輕地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胳膊,溼漉漉的鼻頭碰了碰她握著墨條的手。囡囡低頭看著它,阿旺的眼睛圓圓的、亮亮的,裡面什麼著急都沒有,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像是在說:慢一點呀,我陪著你呢。

囡囡深吸一口氣,重新握緊墨條,學著墨爺爺的樣子,順著一個方向緩緩轉動。阿旺就那麼蹲在旁邊,尾巴輕輕掃著地面,一下,兩下,像在給她的動作打拍子。一圈,兩圈,三圈,囡囡的手腕漸漸放鬆了,墨條和硯臺之間發出“沙——沙——沙——”均勻柔和的聲響。墨汁在她手裡一點一點地濃起來,黑起來,亮起來。她低頭看看硯臺,又抬頭看看阿旺,嘴角終於彎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一陣穿堂風從窗外灌了進來。風捲起桌角一張裁好的宣紙,飄飄蕩蕩地掠過阿旺的脊背。阿旺只覺得後背忽然一暖,一股溫潤的力量從紙面上滲進它的皮毛裡,順著脊椎蔓延到西肢百骸。它的身子開始變輕,變細,變首,渾身的黃毛一點點收攏、束緊、擰成一股柔韌的束毫,西條腿合攏成一根光滑的竹木筆桿,尾巴化作筆桿頂端一小截溫潤的筆鬥。

不過眨眼的工夫,小黃狗阿旺消失了。桌角的舊氈墊上,安安靜靜地臥著一支小巧玲瓏的毛筆。筆桿是竹子做的,淡淡的竹青色,上面隱隱有幾道天然的紋理,像山間小徑。筆鬥處收束著乳白色的毫毛,軟蓬蓬的,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最特別的是筆桿靠近筆斗的地方,浮著一小團淡黃色的暗紋,細細看去,竟像一隻蹲坐著的小狗輪廓。

“哇——”囡囡第一個發現了,小手掩在嘴巴前面,“阿旺變毛筆了!”

其他孩子“呼啦”一下全圍過來。小軒伸手想去抓,被墨爺爺輕輕攔住了。老人放下手中的紫毫筆,從桌案後面站起來,走到阿旺面前,彎腰把這隻“小狗毛筆”輕輕托起來。阿旺變成了毛筆,可它的“感知”還在——它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墨爺爺掌心的溫度,感受到老人指腹上那些磨了一輩子筆桿磨出來的老繭,硬硬的,糙糙的,卻讓人覺得無比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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