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里飄出的故事》第765章 毛筆小狗墨香遠(2)

作者:望春思雪·2天前

墨爺爺提起了筆。

“寫個什麼字呢?”老人自言自語般唸叨了一句,隨即手腕輕輕一沉,筆尖落在宣紙上,輕輕一頓,一橫便穩穩地推了出去。

阿旺的全部“意識”都集中在了那個筆尖上。它感受到墨爺爺手腕的力量從筆桿傳遞下來,均勻的,柔和的,不急不躁。筆尖觸紙的瞬間有一股輕微的阻力,像在撫摸一片晾乾的荷葉,沙沙的,澀澀的,可隨著墨汁在紙面上洇開,那股澀又變成了滑,筆鋒輕輕一收,橫畫的末端便圓潤自然地停住了。

第二筆是豎。墨爺爺腕力往下一沉,筆尖沿著紙張的纖維向下延伸,阿旺“感覺”到毫毛在壓力下微微張開又迅速收攏,墨汁順著筆鋒流淌而下,在紙上留下一道挺拔的墨跡,像一棵小樹苗扎進了土裡。第三筆是撇,筆尖先向左上方提起,然後順勢向左下方甩出去,阿旺的毫毛在這一刻被拉成了細細的尖,帶著墨汁的尾巴在紙上劃出一道輕盈的弧線,落在紙面上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像風吹過了沒有樹葉的枝頭。

到了捺的時候,墨爺爺的手腕忽然沉了一下,阿旺的筆肚壓在紙面上,墨汁從筆肚裡湧出來,在紙上鋪開一片飽滿的墨色,然後筆尖又輕輕一提、一推,捺腳穩穩地收住了。阿旺感受著這筆一畫之間的力量變化——提、按、頓、挫、轉、折,每一種力道都會讓筆毫的形態發生微妙的改變。它忽然明白了,原來寫一個字,不是簡簡單單地“畫線條”,而是要讓筆毫在紙面上做一場精細的舞蹈。

墨爺爺寫完了這個字,把它舉起來讓西個孩子都看到。那是一個端正的“人”字,一撇一捺,簡簡單單兩筆,可兩筆之間的夾角不寬不窄,撇尖和捺腳各自舒展卻又彼此呼應,中間交匯的那一點穩穩當當,像一個人正立在天地之間。

““人”字最簡單,也最難寫。”墨爺爺把紙平鋪在桌面上,“撇和捺要相互支撐,誰也不能歪,誰也不能倒,兩個人背靠著背站好了,才叫“人”。你們現在寫寫看。”

孩子們重新握起毛筆,蘸墨、舔筆、落紙。小軒的“人”寫得太撐,兩筆分得太開,中間空蕩蕩的像要倒。囡囡的“人”又寫得太攏,撇捺擠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墨爺爺一個一個地走過去看,也不多說,只在每張紙上用硃筆輕輕地改一筆,把角度調一調,把弧度順一順。孩子們看著自己那張被硃筆改過的字,漸漸有了領悟,再寫第二遍的時候,果然好了許多。

阿旺趴在筆托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它雖然是支筆,不能動不能叫,可心裡翻騰著一股說不出的感動。它從筆尖的角度看著孩子們趴在桌上認真臨摹的模樣,看著墨爺爺俯身指導時花白的頭髮落在紙邊上,看著墨汁在宣紙上慢慢乾透後從烏黑變成深褐色的過程。這些它當小狗的時候天天看,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每一點微妙的變化都像在心裡映了一面鏡子。

“好了,”墨爺爺又拿起阿旺,“爺爺用這支特別的筆,再寫幾個字給你們看。”

第二字是“心”。墨爺爺落筆很輕,三個點在紙面上次第點開,像三滴春雨落在池塘上,各自盪開一圈漣漪。然後一個臥鉤從最左邊的一“點”下面平緩地託過去,把三個點穩穩地兜在“心窩”裡。阿旺感受到那個臥鉤的弧度——手腕緩緩地向左平移,筆毫在紙面上側鋒滑過,墨色從濃到淡再到濃,中間沒有一絲斷續。“心”字寫完了,整整齊齊地躺在宣紙上,三個點有高有低卻不散亂,臥鉤把那三點攬在懷裡,像一隻手護著三顆小小的種子。

“心要收,不要散。”墨爺爺指著臥鉤說,“外面這一道是“收”。你們看,三個點各在各的地方,可有了這一道臥鉤攏著,它們就是一家人。”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著頭,可阿旺聽懂了。它想起自己還是一隻流浪小狗時縮在門墩上的那個冬天,墨爺爺的懷抱就是這樣一道溫熱的“臥鉤”,把它一個孤零零的“點”給攏住了。筆桿上傳來的墨爺爺的體溫忽然更清晰了一些,暖融融的,跟那天一模一樣。

第三字是“靜”。左邊的“青”字寫得很正,橫平豎首,結構規規整整;右邊的“爭”字收得略緊,最後那一豎勾從底端穩穩地勾回來。左右相依,誰也不壓誰,也不疏遠誰。墨爺爺落完最後一筆,把筆放回筆託,退後半步端詳著剛寫好的三個字——人、心、靜。三張雪白的宣紙並排鋪在桌上,墨跡未乾,在晨光裡泛著溼潤的光。

“練字練的是什麼?”墨爺爺轉回來看著孩子們,“練的是做人的道理。橫平豎首是教你們站得正行得端,撇捺舒展是教你們胸懷開闊,點畫呼應教你們與人相顧。”他頓了頓,目光從孩子們的臉上一一滑過,最後落在筆托里的阿旺身上,嘴角微微翹起來,“研墨要細心——做事不可馬虎;練字要耐心——成長不可急躁;而書寫要靜心——人這一輩子,哪怕外面再吵再鬧,心裡要有一間靜心齋。”

墨爺爺拍了拍手:“好了,再練半個時辰。用你們自己的筆,把“人、心、靜”三個字各寫十遍。慢慢地寫,寫好每一遍。”

孩子們齊聲應了,重新蘸墨伏案。書屋裡重新響起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比先前柔和了許多,也整齊了許多。小軒的腕子慢下來了,囡囡的筆也穩了,另外兩個孩子互相比較著各自寫的“心”字臥鉤夠不夠圓潤,低聲商量著下一遍要不要把角度放平一些。

阿旺還是安靜地臥在筆托里。它看著這一切,聽著這一切,感受著墨香在屋中緩緩遊蕩——從硯臺裡升起,在宣紙間繚繞,攀上孩子們的後背,鑽進他們握筆的指縫裡。墨香不急不慢,就在這方小小的書屋裡來回盤桓,把自己揉進舊書架的木紋裡,揉進棉墊子的針腳裡,揉進阿旺“身體”的竹質紋理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吹進來第二陣風。這一次的風比前一次輕得多,只把桌角晾乾的那張“人”字紙吹得微微卷了個邊。阿旺身上的墨色光暈漸漸淡去,竹筆桿慢慢變回溫熱的皮毛,束起的毫毛重新蓬鬆成黃澄澄的狗毛。它輕輕抖了抖身子,從筆托里“醒”過來,西只爪子踩在桌面上,穩穩妥妥的,又變回了那隻小黃狗。

囡囡第一個發現,筆托里的毛筆不見了,阿旺正蹲在桌邊搖尾巴。“阿旺回來啦!”她開心得筆都握不穩了。阿旺跳下桌,圍著墨爺爺的腳轉了三個圈,仰頭看他。墨爺爺蹲下來,粗糙的手心覆在阿旺頭頂,慢慢摩挲著。

“都懂了吧,小傢伙?”墨爺爺輕聲問。

阿旺用鼻尖碰了碰墨爺爺的手腕,那裡還沾著剛才寫“靜”字時無意蹭上的一小道墨痕。它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墨跡在舌尖上化開,微苦,回甘,那是松煙跟歲月和在一起的味道。

日子還在繼續,靜心齋的每一天還是老樣子。清晨研墨,上午臨帖,下午讀書,傍晚下棋。可阿旺不再是原來那個“趴在桌角看熱鬧”的小狗了。每當孩子們研墨時急躁了,阿旺就會走過去,把下巴擱在桌沿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們。孩子們一看見那雙黑亮亮的、一點不急的眼睛,手上的動作就會慢下來,緩下來,穩穩地磨下去。

每當墨爺爺寫字時,阿旺還是趴在老地方——書桌的東南角,舊氈墊上。它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跟著筆尖的軌跡慢慢地移動,從橫移到豎,從撇滑到捺。墨香飄進它的鼻子裡,它不再像從前那樣只是“聞著香”,而是能從墨香裡分辨出更多味道來——松煙的味道,冰片的味道,還有墨爺爺手腕轉動時帶起的那一點點體溫的熱,都混在了同一片香氣裡。

後來,巷子裡有了新的傳言。說靜心齋那隻小狗,寫字的時候比人還安靜;說它蹲在桌角上一蹲就是半日,眼珠子跟著筆走,跟通了靈似的。有好奇的家長帶孩子來報名,孩子一進門就被阿旺引到桌邊,也不知怎麼的,原本坐不住的小屁股到了那方硯臺前,竟也能安安靜靜地磨上一炷香的墨。

墨爺爺不說破。他只在阿旺的頭皮上輕輕撓兩下,嘴裡含著一句沒說完的話:哪有那麼玄乎?就是這隻小狗,它比誰都懂什麼叫“靜下來”罷了。

暮春的黃昏,書屋裡的光線暗下來,孩子們都回家了。墨爺爺把用過的毛筆一支一支洗淨,掛回筆架上晾乾。阿旺趴在他腳邊,看著那一排毛筆在晚風裡輕輕搖晃,筆毫上殘留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進下面的筆洗裡,叮,叮,叮,極輕極清,像時間在倒數著什麼。

墨爺爺掛完最後一支筆,彎腰把阿旺抱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老人摸了摸它的耳朵,忽然說了一句:“阿旺啊,你說,墨香能傳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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