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信立身天地間,
言行一致莫欺瞞。
真心悔過方為貴,
坦蕩胸懷路自寬。
青山腳下的小村莊,
像一顆被遺落在綠色絨毯上的珍珠,安安靜靜地臥在山坳的懷裡。村口有一條清淺的小溪,溪水一年到頭不緊不慢地淌著,水底的鵝卵石被沖刷得圓潤光滑,大大小小地鋪了滿滿一溪。溪邊是一排人家,白牆黑瓦,院子挨著院子,誰家炒菜香了能飄半條巷子,誰家院子裡傳出笑聲,鄰牆的人也跟著嘴角上翹。
村子東頭第三戶,住著一位姓林的阿姨。林阿姨是個乾淨利落的人,院子掃得一根草刺都找不見,窗臺上擺著幾盆月季,紅豔豔的花朵從春開到秋,從不間斷。她養了一隻小黃狗,就是阿旺。
阿旺是林阿姨去年從鎮上的集市上撿回來的。那天正下著濛濛細雨,阿旺蜷在路邊一個紙箱子裡,溼漉漉的毛貼著身子,瘦得肋骨都看得見。林阿姨蹲下來的時候,阿旺抬起腦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又怯又軟,讓林阿姨的心一下子就化了。她把阿旺抱回家,用溫水給它洗了澡,又煮了一小鍋雞湯泡飯喂下去,阿旺吃飽了就在她的拖鞋上縮成一團睡著了。從那天起,阿旺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個院子。
一轉眼快一年過去了。當初那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黃毛小狗,如今長得圓滾滾、毛亮亮,黃澄澄的皮毛像被陽光反覆染過,泛著溫暖的蜜色。它的眼睛又黑又圓,像兩顆剛剝了殼的龍眼核,總是一眨不眨地看著人,透著一股子和它體型不太相符的機靈勁兒。尾巴又粗又蓬,搖起來的時候能帶著整個屁股一起晃,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摸摸它的腦門。
林阿姨對阿旺真的很好。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給它換清水,碗洗得乾乾淨淨,一點隔夜的殘渣都不留。狗糧是從鎮上專門買回來的,摻著凍乾肉粒和胡蘿蔔粒,每頓飯還加一小勺燉爛的雞肉或者豬肝。天氣好的傍晚,林阿姨會牽著阿旺沿著溪邊的土路走上一圈,春天的野花、夏天的蟬鳴、秋天的稻香、冬天光禿禿的樹枝上掛著的冰凌,都是它們的風景。阿旺走在前面,繩子鬆鬆地垂著,偶爾回頭看一眼林阿姨,林阿姨就會衝它笑笑,那笑容讓它覺得整個世界的溫暖都聚在了這條小路上。
村裡還有一個人對阿旺也很好,是住在隔壁院子裡的老周爺爺。周爺爺年紀大了,兒女都在城裡,他不願意離開老宅子,一個人守著院裡的花花草草過活。他院子正中那棵老桃樹,是他爺爺的爺爺當年種下的,樹幹粗得一個大人伸開雙臂才能勉強抱住,樹皮黑褐粗糙,裂紋裡嵌著歲月的塵泥。可每年春天,這棵老樹都會把積攢了一冬的力量全數還回來——枝頭的花苞炸開成滿樹粉雲,香氣能順著風飄到村口的小橋上。到了夏天,花謝了,葉子密了,藏在葉子底下的青果子一天比一天圓潤,先是淺綠,再是白綠,然後從蒂部開始泛起紅暈,像小姑娘偷偷搽了胭脂。等到那紅暈鋪滿了整個果實,就是桃子熟透的時候了。
周爺爺的桃子是全村公認最好吃的。不光因為大,不光因為甜,更因為周爺爺從來不小氣。每年桃子剛熟,他就挎著竹籃摘滿滿一籃,挨家挨戶地送。東頭西頭十幾戶人家,每家都能分到三五個又大又紅的。孩子們捧著桃子蹲在門檻上啃,汁水順著下巴滴到胸口,個個吃得連核都要舔三遍才捨得扔。阿旺的份例,周爺爺總是單獨留著,用乾淨的白紗布包著,等林阿姨帶阿旺出來散步的時候遞過去。阿旺每次聞著白紗布裡透出的桃香,尾巴都要搖成小風車,舌頭伸得老長,眼巴巴地看著周爺爺笑成一朵花的臉。
林阿姨教育阿旺向來有分寸。她雖然疼它,但該立的規矩一樣不少。阿旺不能上桌,不能翻垃圾桶,不能衝著客人亂叫,最重要的——別人的東西不能拿,哪怕是掉在地上的也不行。每當有鄰居送東西來,林阿姨總是當著阿旺的面接過來,摸摸它的頭說:“阿旺你看,這是周爺爺送給我們的大桃子。別人主動給我們的,我們要謝謝人家。可是別人沒有給我們的時候,我們千萬不能自己去拿,記住了嗎?”
阿旺每次都歪著腦袋聽,尾巴輕輕搖兩下表示明白了。林阿姨便放心地把它自己留在院子裡玩耍。可她不知道,桃子的香氣對一個嘴饞的小狗來說,有時候比規矩更重一分。
那年夏天熱得特別早。五月剛過,太陽就火辣辣地掛在天上,把院牆曬得發燙,阿旺趴在牆根底下的蔭涼裡,舌頭伸得長長的,呼哧呼哧地喘氣。它儘量不去想桃子的事,可那股甜絲絲的果香像長了腳,順著牆縫爬過來,鑽進它的鼻孔裡,繞在它的舌尖上。它嚥了一口口水,又咽了一口。
傍晚的時候,林阿姨在屋子裡打了個盹兒。天氣太熱了,她躺在竹椅上,扇子擱在胸口,沒一會兒就睡著了。阿旺從牆根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土,先是慢慢走到院門旁邊,用腦袋頂了頂門——門是虛掩的,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它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屋子,屋子裡安安靜靜的,林阿姨的呼吸聲均勻綿長。
阿旺的心跳得咚咚響。它知道自己不該出去,更不該去周爺爺的院子。可那股桃香實在太誘人了,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從它的鼻子一首牽到那棵老桃樹的枝頭,輕輕地、不停地拽著它。
它從門縫裡擠了出去。巷子裡空蕩蕩的,下午的熱氣還沒散盡,地面上蒸騰著溫熱的土腥味。阿旺貼著牆根走,西條爪子落地極輕,連尾巴都夾緊了,生怕被誰看見。到了周爺爺的院牆外,它找到了籬笆上那道熟悉的縫隙——是去年秋天被風颳斷的一根竹片,至今沒補上,大小剛好能讓一隻小狗鑽過去。
阿旺縮著身子擠進了院子。
老桃樹站在院子正中央,滿樹的桃子壓彎了枝頭,在傍晚的金色光線裡泛著水潤潤的紅光。阿旺仰著腦袋從樹下走了一圈,最矮的那根枝條垂得極低,上面掛著一個拳頭大小的桃子,幾乎伸手就能夠到。那桃子熟得恰到好處,果皮緊繃繃的,泛著一層薄薄的蠟質光澤,蒂部周圍有一圈細密的裂紋,是糖分快要把果皮撐破的跡象。
阿旺嚥了第三口口水。它又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靜悄悄的,周爺爺大概在屋裡睡午覺。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那枚桃子的香氣交織在一起。
它後退兩步,後腿一蹬,跳了起來。嘴巴在半空中張開,準確無誤地叼住了那枚桃子的果蒂,往下一拽,“啪”的一聲輕響,桃子從枝條上落進了它的嘴裡。阿旺落地的瞬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做到了。它愣了一秒鐘,然後抱著桃子退到牆角,蹲在桃樹根旁邊的大青石後面,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
桃子的果肉在齒間破開的瞬間,甜汁湧滿了整個口腔。那是任何語言都形容不出的好吃——脆生生、軟綿綿、甜津津,果肉纖維細得像絲,在舌尖上慢慢化開,留下滿口清潤的回甘。阿旺狼吞虎嚥地啃著,連皮帶肉一起吞,桃核上的果肉啃得一絲不留,最後“咔嚓”一聲把桃核咬開,嚐了嚐裡面那顆苦澀的杏仁,皺了皺鼻子,才把碎掉的桃核吐在牆角。
它舔了舔嘴角,舔了舔爪子,又用爪子抹了抹臉上的汁水。然後它忽然僵住了。
自己幹了什麼?它闖進了周爺爺的院子,偷摘了周爺爺的桃子,偷吃了。林阿姨說過幾百遍的話在腦子裡炸開——別人的東西不能拿。它剛才全都忘了。阿旺的耳朵“唰”地貼平了,尾巴夾到肚子底下,整隻狗縮在牆角動也不敢動。它豎起耳朵聽了半天,院子裡還是沒人出來。它趕緊從籬笆縫裡擠出去,一路小跑著回了家,假裝若無其事地趴在院子門口的石板上,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盯著門縫外的巷子,心口還在撲通撲通地狂跳。
它抬起前爪擦了擦嘴。爪子上沾著一點淡粉色的桃汁。它又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那裡還殘留著桃子甜潤的餘味。可那甜味現在變得怪怪的,像摻了一點點苦。
傍晚的時候,林阿姨醒了。她端著水碗走到院子裡,蹲下來喂阿旺,一眼就看見阿旺嘴邊那圈沒擦乾淨的淡粉色汁痕。她湊近聞了聞——桃子的味道,又甜又鮮,新鮮得還帶著果皮的青氣。林阿姨沒有馬上說話,她把水碗放在地上,看著阿旺低頭喝水時那雙躲閃的眼睛,心裡己經有了七八分猜測。她輕聲問:“阿旺,你是不是去周爺爺家摘桃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