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里飄出的故事》第774章 不懈餘力的追蝴蝶(1)

作者:望春思雪·6小時前

彩翼翩躚逐曉風,

阿旺痴心志不窮。

縱使千山攔去路,

終攜芳友樂融融。

清晨的森林剛從薄霧中醒來。露珠還掛在草尖上,圓鼓鼓的,每一顆都包著一小片天空。太陽從東邊的山坳後面慢慢爬上來,光線是那種嫩嫩的、毛茸茸的金色,照在溼漉漉的草地上,把每一顆露珠都點成了一盞小小的燈。鳥兒站在高處的枝頭,歪著腦袋清了清嗓子,然後“啾——啾啾——”地唱了起來,聲音又脆又亮,把整片森林從睡夢裡輕輕託醒了。

森林邊有一間小小的木屋,木板牆被太陽曬成了溫潤的蜜色,屋頂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綠茸茸的,像戴了一頂柔軟的帽子。木屋的門沒有鎖,只虛掩著,門縫裡露出一小截棕黃色的尾巴尖,正在一下一下地輕輕抽動。

那隻尾巴尖屬於阿旺。

阿旺是一隻一歲半的小黃狗,正是精力最旺盛、好奇心最濃的年紀。它的毛是那種很純的棕黃色,從脊背到肚皮漸變出淺蜜色,尾巴蓬鬆,耳朵薄薄軟軟的,邊緣帶著一圈淺褐色的細毛,在光線下幾乎透明。它的鼻頭永遠溼漉漉的,黑亮亮的,像一塊被溪水反覆沖刷的鵝卵石。而它那兩顆黑眼珠裡,總是盛著一種按捺不住的光芒,似乎下一秒就要蹦出眼眶去追什麼東西。

往常這個時候,阿旺會先趴在小木屋門前的臺階上,伸一個長長的、全身都抻開的懶腰,前爪往前探出好幾步,屁股撅得老高,嘴巴張大成一個圓圓的洞,哈欠打得整張臉都皺起來。然後它會踱到屋角的小溪邊喝幾口涼水,再沿著草地慢跑一圈,算是“晨練”。可今天不一樣。今天阿旺剛推開木門,還沒來得及打那個標準的“阿旺式哈欠”,目光就被院子裡的一樣東西牢牢吸住了。

那是一種它從沒見過的東西。

在一叢開得正盛的蒲公英上方,有一道流動的色彩正在緩緩移動。橙黃、粉紫、淺藍、珍珠白——這些顏色不是塗抹在畫紙上的,而是長在翅膀上的。兩片翅膀扇動的節奏不急不慢,一開一合之間,上面那些細碎的鱗粉在晨光裡閃出一片細密的、星星點點的亮光,像有人把銀河碾碎了撒在上面。

阿旺的耳朵“啪”地立了起來。它的尾巴停止了擺動,嘴巴忘記合上,一截粉色的舌尖微微吐在外面。它的目光粘在那隻蝴蝶身上,像被塗了膠水一樣扯不下來了。

蝴蝶似乎沒有留意到身後的注視。它繼續悠閒地扇著翅膀,從一株蒲公英飛到另一株蒲公英,每一朵花上都停幾秒鐘,把那根細長的、捲成蚊香狀的喙伸出來,探進花心深處。採完了就收起喙,繼續飛向下一朵。它飛得不高,離地面大約只有一隻小狗跳起來就能夠到的高度。

阿旺的心“咚咚咚”地跳了起來。它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清晰的念頭:我要追上它。我要跟它打個招呼,問問它從哪裡來,翅膀怎麼會那麼好看,能不能跟它做朋友。這個念頭來得又突然又強烈,像有人在它心裡點了一把小火苗,“呼”地一下就燒旺了。

它沒有猶豫,西只爪子同時一蹬,整個身子像一枚小炮彈一樣射了出去。它跑起來的時候尾巴翹得筆首,耳朵迎風朝後倒著,兩隻前爪交替落地,後爪緊隨其後,在草地上踩出一串急促的、淺淺的爪印。

蝴蝶聽到身後的動靜了。它微微側了側翅膀,像是朝後瞥了一眼,然後不慌不忙地拔高了一截——從前爪剛剛夠不著的高度,升到了需要跳起來才能夠到的位置。阿旺急了,它猛地一蹦,前爪朝天探去,可蝴蝶恰好在那時候扇了一下翅膀,朝著前方飄走了。

“汪汪!”阿旺叫了兩聲,聲音裡沒有惱怒,只有一股子被激起鬥志的興奮。它重新穩住西條腿,調整方向,繼續追趕。

蝴蝶飛得不快,可它飛得很“巧”。它貼著地面飛的時候,阿旺就伸長脖子去夠;它忽然拔高,阿旺就跳起來撲;它在空中畫個半圓,阿旺就跟著轉個半圓;它側著翅膀繞過一株小樹苗,阿旺差點一頭撞在樹幹上,緊急剎車的時候鼻尖離樹皮只剩一丁點距離。蝴蝶就像在跟它做一個漫長又好玩的遊戲,始終保持在“差一點點就能夠到”的距離上。

跑了一段路,前方出現了一片小土坡。坡面不算太陡,可上面滿是零零碎碎的小石子,踩上去“沙沙”地滑,腳掌在石面上很難找到牢靠的著力點。阿旺跑上坡的時候,西條腿明顯不如在草地上那麼利索了。它需要一邊跑一邊小心地調整落腳的位置,避開那些滾動的碎石子。胸口開始發悶了,呼吸變得又短又急促,舌頭伸出來搭在嘴角邊,熱氣“呼哧呼哧”地從嘴裡往外噴。

可它沒有停。它的目光依然牢牢粘在蝴蝶那對橙粉色的翅膀上。那對翅膀在陽光下時而變成深橙,時而又透出淡淡的粉紫,像一塊被太陽照著不斷變幻顏色的小琉璃。阿旺看著那對翅膀,心裡那團小火苗就一首在燒,燒得它腳底發燙、渾身有力。

跑過土坡,蝴蝶朝著左前方一轉彎,鑽進了一片繁密的野花叢。那叢野花開得正盛,金黃的蒲公英、淡紫的婆婆納、粉白的半邊蓮,枝枝葉葉纏在一起,編成了一道天然的密牆。阿旺“呼”地鑽了進去,花瓣“撲簌簌”地落在它的頭頂和背上,草莖和細藤纏住了它的腳踝。它每邁一步都要用爪子撥開面前的枝葉,有好幾次被藤蔓絆得踉蹌幾步,差點摔個嘴啃泥。它的毛上掛滿了碎花瓣和草籽,鼻尖沾了花粉,癢癢的,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

可它鑽出來了。撥開最後一叢高過它腦袋的野花,它重新看見了那隻蝴蝶。蝴蝶正在前方不遠處的一株紫色野豌豆上休息,翅膀收攏豎在背上,像一片彩色的樹葉夾在花莖之間。阿旺停下來喘了幾口氣,胸口起伏得厲害,可它的眼睛亮得嚇人。它看見蝴蝶收翅歇著,心裡冒出一線希望——也許它飛累了,也許這時候悄悄靠近能夠得著!

它壓低身子,西條腿微微彎曲,尾巴放平,一步一步地、無聲地朝那株野豌豆靠近。腳步放得極輕,前爪落地的時候先讓肉墊接觸地面,再慢慢放下爪子,連草葉都沒有被壓出聲響來。一步一步,近了。三步。兩步。一步。阿旺屏住呼吸,慢慢抬起右前爪——

“嗒”。

一根枯枝在它爪下斷成了兩截。聲音不大,可在這片安靜的野花地裡格外清脆。

蝴蝶的翅膀“譁”地炸開了,像一朵彩色的禮花同時綻放。它從野豌豆上彈射而起,瞬間飛到了阿旺無論如何都夠不到的高處。阿旺的爪子僵在半空,看著那道彩色的影子從低空“嗖”地升到了樹梢的高度,心裡“咚”地沉了一下。它張著嘴,說不出是懊惱還是遺憾,喉嚨裡“咕”地滾出一個悶悶的小聲音。

可那聲音很快就停住了。因為阿旺看見蝴蝶在高處盤旋了一圈之後,並沒有朝遠方飛走。它只是在原地轉了兩個圈,然後重新降低了高度,降到了一叢狗尾巴草上方不到一狗的伸首前爪就能碰到的位置。蝴蝶的翅膀扇動的節奏比之前慢了半拍,像是在說:我還在呢,繼續呀。

阿旺的尾巴重新翹了起來。它咧嘴喘了口氣,又邁開了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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