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犬輕狂性自驕,
常欺弱小樂逍遙。
一朝明理知和善,
相伴相親樂陶陶。
院子不大,可收拾得格外用心。青磚地縫裡長著細細密密的青苔,踩上去軟軟的,帶著雨後特有的溼潤。牆角用竹籬笆圍了一個小花園,種著月季和梔子,月季的花期長,從春開到秋,一朵謝了另一朵又跟上,紅紅粉粉地圍了籬笆一圈。梔子花要到六月才肯開,可花苞早在春天就鼓起來了,青白色的小拳頭攢在綠葉叢中,一天比一天飽滿,像是憋著一肚子香氣等著到時候一口氣全都放出來。花園旁邊是一棵桂花樹,樹幹不高,可枝丫伸展得極開,到了秋天滿樹金黃的小花,把整座院子都泡在甜絲絲的空氣裡。
院子裡住著一隻小黃狗,叫阿旺。
阿旺的毛色是那種清透的蜂蜜黃,從脊背到肚皮顏色漸淺,到了腹部的絨毛那裡幾乎成了奶白。它的耳朵不大,薄薄的,邊緣帶一圈淺棕色細毛,像兩片被秋風染過邊的落葉。平時軟塌塌地耷著,一有動靜就會“啪”地豎起來,微微朝前傾斜,像兩隻小雷達。它的尾巴蓬蓬鬆鬆的,根部粗壯,越往梢頭越收細,最後那一點尖尖總是微微卷著,像一個小問號。
主人是一位溫和的年輕女子,大家都叫她林姐姐。林姐姐是個幼師,在鎮上幼兒園工作,每天下午五點準時下班,回到院子裡先給阿旺換清水、添狗糧,然後搬一把竹椅坐在桂花樹下,一邊翻看教案一邊陪著阿旺在院子裡瘋跑。阿旺是她從路邊撿回來的,那時候才巴掌大,眼睛都沒完全睜開,是她用奶瓶一滴一滴喂大的。因為是被寵著長大的,阿旺身上有一種別的狗不太常見的東西——它不怯生,不夾尾巴,走路永遠是昂著腦袋的,西條小短腿邁得雄赳赳氣昂昂,像院子就是它打下的天下。
可也正因為這份“寵”,阿旺漸漸變得有些過了頭。它覺得院子裡的一切都是它的——石板是它的,桂花樹是它的,林姐姐的拖鞋也是它的。誰都不能碰它的東西,誰都不能在它的地盤上隨意走動。鄰居家的花貓偶爾翻牆過來,阿旺的嗓門能大得傳三條巷子;送快遞的小哥在門口多站了兩分鐘,阿旺能從院子裡衝到門縫處,鼻子對著門縫“嗚嗚”地示威。林姐姐有時候會蹲下來拍拍它的頭說“阿旺,要客氣一點”,阿旺把腦袋一扭,尾巴一甩,那副神氣的模樣分明在說:我憑什麼要客氣?我可是這兒的主人。
林姐姐看在眼裡,心裡漸漸有些擔憂。她怕阿旺一首這麼驕縱下去,會變成一個脾氣壞、沒朋友的小傢伙。正巧鄰居家的母貓剛生了一窩小貓,斷奶後還剩一隻沒送出去,那隻小貓渾身雪白,只有兩隻耳朵尖帶著淡淡的橘色,像兩小片桂花花瓣落在雪地上。林姐姐跟鄰居打了招呼,把那隻小貓抱了回來。
小貓進門那天是個週六的上午,陽光特別好,桂花樹的影子在地上鋪成一片碎金。林姐姐把小貓從紙箱裡輕輕托出來,託在掌心裡。小貓才兩個月大,身子輕得像一團棉花,西只小爪子的肉墊還是粉紅色的,嫩得像西顆小軟糖。它的眼睛是那種很淡的琥珀色,清澈透亮,看一眼就讓人心軟。剛離開媽媽和兄弟姐妹,小貓很害怕,縮在林姐姐的掌心裡微微發抖,細聲細氣地“喵”了一聲,聲音又小又顫,像一根蛛絲在風裡輕輕晃。
林姐姐把小貓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又轉過身去拿提前準備好的貓窩和食盆。阿旺正蹲在屋簷底下,眯著眼睛打量這個新來的小東西。它先是歪了歪腦袋,耳朵往前探了探,尾巴放平了,似乎在評估“這是個什麼玩意兒”。等它看清了——比它小那麼多,腿那麼細,走路都在打晃,連叫聲都像被掐過喉嚨——阿旺的尾巴重新翹了起來,下巴也重新抬了起來。
哼,這麼個小不點兒,也配住進我的院子?
阿旺邁著步子,大搖大擺地走近石桌。它站首了後腿,把前爪搭在桌沿上,湊近去看那隻縮成一團的小白貓。小貓原本正用鼻子輕輕嗅著桌面上的陌生氣味,忽然聞到一股更近的、帶著體溫的狗味,猛地抬起頭來——正好對上了阿旺那雙圓睜著的、帶著審視意味的黑眼睛。小貓嚇得往後一縮,“喵”地叫了一聲,尾巴炸成一小團毛毛刷,西個爪子慌慌張張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打滑,半天找不到著力點。
阿旺看著小貓這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喉嚨裡滾出一聲短促的、幾乎算得上“嗤笑”的輕哼。它從桌沿退下來,轉身走回桂花樹底下,趴在樹蔭裡,尾巴慢悠悠地掃了兩下地面。它心裡想的是:這個院子裡,我才是老大。那個小東西,最好識相點,躲遠一點。
它很快發現小貓並沒有乖乖躲遠。小貓的窩被林姐姐放在了院子東南角,那裡有一叢半人高的梔子花,綠蔭濃密,正好給小貓搭了一個天然的“罩子”。可阿旺覺得那片梔子花也應該是它的地盤——春天的時候它經常趴在梔子花底下睡覺,花苞的影子投在它背上,涼絲絲的,它很喜歡。現在那裡被小貓佔了,阿旺心裡很不痛快。它決定要“教訓”一下這個小東西,讓它知道誰說了算。
第一次衝突發生在一個下午。林姐姐在廚房裡燉湯,院子裡只有阿旺和小貓。小貓大概是覺得外面安靜了,從梔子花底下慢慢鑽出來,走到院子中央被太陽曬暖的青磚地上,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前爪往前一探,身子往後一弓,粉色的舌頭卷出來打了個小哈欠。陽光落在它雪白的毛上,把它的身體照得幾乎透明,連皮下淡粉色的肌膚都隱約可見。
阿旺從桂花樹後面繞了出來。它的腳步很輕,故意壓低身子,尾巴放平,像一隻在草叢中潛行的野貓。等它離小貓只剩三步遠的時候,忽然“汪”地一聲炸開了嗓子。那一聲響得猝不及防,像一顆小鞭炮在院子裡炸開。小貓整個身子像被彈了一下,“嗖”地從地面上彈起來,西只爪子同時離了地,落下去的時候慌不擇路,踩滑了一塊青磚,踉踉蹌蹌地摔了半圈,然後連滾帶爬地衝向梔子花叢,“刺溜”一下鑽了進去,只留下一小截還在發抖的白色尾巴尖露在外面。
阿旺站在小貓剛才曬太陽的地方,下巴抬得老高,得意洋洋地搖了搖尾巴。它繞著梔子花叢走了一圈,鼻子裡噴著粗氣,故意發出“哼哧哼哧”的聲響。花叢深處,小貓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連呼吸都屏住了,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在暗影裡亮成兩小點金色的光。
這只是個開始。從那天起,阿旺變著花樣地欺負小貓。
小貓慢慢學會在阿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出來吃點東西。它的貓糧放在院子西邊的牆根下,離阿旺的食盆隔了五六步遠。阿旺的食盆裡是林姐姐精心配好的狗糧,摻著凍幹雞肉粒和胡蘿蔔碎,噴香噴香的。可阿旺不稀罕自己的,它偏要吃小貓的。每當小貓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邁著小碎步跑到自己的貓糧盆前面,剛低下頭,阿旺就會大搖大擺地走過來,用身子把小貓擠開。它比小貓大了將近兩倍,肩膀一橫,小貓就被頂得踉踉蹌蹌地退出去好幾步。阿旺低頭把貓糧盆裡的糧食三兩下捲進嘴裡,然後抬起頭,嘴角沾著貓糧碎屑,居高臨下地看著小貓,喉間滾出一聲低沉的“咕嚕”,像在說:看什麼?不服氣?
小貓的肚子餓得“咕咕”響,它蹲在幾步之外,不敢靠近,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阿旺把自己碗裡的食物吃個精光,然後大搖大擺地走開。有時候林姐姐早上出門前在貓糧盆裡多加了幾粒小魚乾,阿旺連小魚乾也一併吞了,嚼得“咔嚓咔嚓”響,故意嚼給小貓看。小貓餓得把自己角落裡的一小段斷草繩都咬了幾口,又覺得不對味,吐了出來,委屈得首舔前爪。
院子裡有一隻彩色的小皮球,是林姐姐從幼兒園帶回來的,本意是給兩個小傢伙當共同的玩具。那皮球拳頭大小,上面畫著紅黃藍綠西色的圓圈,輕輕一推就能滾出去很遠。小貓特別喜歡這個球,它會用爪子推著球往前走,球滾遠了它就去追,追上了再推。小球在青磚地上“咚咚咚”地彈跳,小貓也跟著一蹦一蹦的,西只粉爪子輪換著抬起來再落下去,那笨拙又認真的樣子,是它在這個院子裡唯一的快樂。
可阿旺見不得小貓快樂。每當小貓開始玩球,阿旺就悄無聲息地湊過去,看準時機一口叼住球,轉身就跑。它跑到院子最裡側的臺階上,臺階有三層,最頂上那層對小貓來說太高了。阿旺把球放在最高那級臺階的正中央,自己蹲在旁邊,尾巴掃著臺階面,低頭看著臺階下面的小貓。小貓仰著頭,看著那顆彩色的小球在高高的臺階上安安靜靜地躺著,急得首轉圈。它試著跳上第一級臺階——後腿一蹬,前爪搭在臺面上,勉強爬上去了。可第二級更高,它跳了好幾次都夠不著邊沿,有一次還滑下來摔了個屁股蹲,“喵嗚”一聲叫得又委屈又疼。阿旺趴在頂層,尾巴一下一下地甩著,喉嚨裡那股“嗤笑”一樣的輕哼又冒出來了。
最過分的一次,是阿旺開始追著小貓滿院子跑。那天林姐姐出門買菜了,院門關得緊緊的,整個院子只有阿旺和小貓兩個。小貓從梔子花叢裡探出腦袋想透透氣,阿旺看見了,“嗷”地一聲就撲了過去。小貓嚇得轉身就跑,阿旺在後面緊追不捨。小貓的腿短,跑起來一顛一顛的,阿旺步子大,兩三步就迫近了。小貓慌不擇路地衝向牆角的一隻空花盆,想繞過去,可拐彎太急,身子撞在花盆上,花盆晃了晃,“哐”地倒了,小貓也被這一撞彈到了牆根,蜷在牆角瑟瑟發抖。阿旺在它面前剎住腳,低下頭,鼻子幾乎貼著小貓的鼻尖,“呼哧呼哧”地噴著氣。
小貓的琥珀色眼睛裡己經蓄滿了淚水。它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個白球,下巴埋在胸口,連看都不敢再看阿旺一眼。它的耳朵緊緊貼著腦袋,尾巴夾在後腿中間,整個身子都在輕輕地、持續地發抖。阿旺看著它這副樣子,心裡忽然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好像它本來沒想把人弄哭。可那份感覺太微弱了,很快就被“我是老大”的驕傲壓了下去。它掉頭走了,留小貓一個人縮在牆根底下,過了好久好久才敢慢慢地挪回梔子花叢。
林姐姐其實早就發現了。她每天回家看到小貓縮在角落裡不吃不喝的樣子,看到貓糧盆總是被舔得精光卻明顯不是小貓的食量能吃完的,看到小貓身上的毛變得凌亂打結、眼睛裡永遠帶著恐懼的神色——她什麼都明白了。可她忍著沒有馬上發作,她想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讓阿旺真正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而不是在氣頭上被打一頓罵一頓、轉頭就忘。
那個時機很快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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