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貓趴在地上，慢慢地、慢慢地爬起來。這一次它沒有躲回梔子花叢。它站在院子中央，站在一地狼藉的貓糧旁邊，仰起頭看著阿旺。它沒有叫，沒有躲，沒有發抖。它只是那麼站著，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阿旺的影子，那眼神里的害怕己經被一種更深的、沉默的東西取代了。那種東西讓阿旺忽然覺得自己的腮幫子嚼不動了。它停下嘴裡咀嚼的動作，抬起頭，正對上小貓那雙眼睛。
林姐姐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還端著那碗她剛剛給小貓額外熱的溫牛奶。她看見地上打翻的貓糧盆，看見滿地的碎食和沾著灰的金槍魚塊，看見小貓孤零零地站在正中央，看見阿旺嘴角還掛著沒嚥下去的貓糧。她把牛奶碗輕輕放在旁邊的石桌上，然後走過來，蹲下身，伸手把阿旺抱了起來。
阿旺被抱起來的時候沒有掙扎。它感覺到林姐姐的手臂箍著它的肚子，穩穩的，沒有用半點力氣。林姐姐抱著它走到桂花樹底下的竹椅那裡，坐下來，把阿旺放在自己的膝頭上，讓它面對著自己。阿旺的爪子踩在林姐姐的膝蓋上，低著頭，耳朵向後抿著。
林姐姐沒有發火，沒有吼它。她的聲音很平，很輕，比往常說話的時候還要輕半度。“阿旺，你看著我。”阿旺慢慢抬起頭。林姐姐的眼睛裡沒有怒氣，可那種認真的、沉沉的力道，比生氣還讓阿旺心慌。“我知道你一首在欺負小貓。你朝它叫，搶它的吃的，把它的球藏起來，追著它滿院子跑。你是哥哥，它那麼小，那麼弱，來了這麼多天了，你給過它一次好臉色嗎？”
阿旺的尾巴夾在了後腿中間，耳朵貼得更緊了。它想扭頭，可林姐姐的手輕輕托住了它的下巴，讓它的眼睛不能躲開。“你覺得自己很厲害是不是？你比它大，比它跑得快，比它嗓門大，所以你就可以隨便欺負它？阿旺，你想想——如果有一天，來了一個比你更大的、比你更壯的，天天衝你叫、搶你的飯、把你的玩具藏起來、追得你到處亂跑，你樂意嗎？”
阿旺的腦子裡“嗡”地響了一下。它真地順著林姐姐的話想了想——如果有一個比它高一倍的大狗，每天朝它齜牙，把它的狗糧盆掀翻，把它的皮球叼到最高的櫃子頂上讓它夠不著，追著它滿院子跑，它跑得氣喘吁吁卻怎麼也甩不掉。阿旺想象著那幅畫面，胸腔裡猛地抽了一下。它不喜歡那個感覺。害怕、委屈、無助，像被一口看不見的罩子扣住了，連氣都喘不勻。
“你不喜歡對不對？”林姐姐的手從它下巴滑到它的後背，一下一下順著它的毛。“小貓也不喜歡。它是小，是弱，不會像你一樣大聲叫，不會追著別人跑，可它跟你會疼、會怕、會難過，它跟你是一模一樣的。它來到這個家，是想跟你做個伴，想和你一起曬太陽、一起玩球、一起等媽媽下班。你把它嚇成這樣，它還怎麼敢跟你做朋友呢？”
林姐姐把阿旺從膝頭上放下來，讓它站在地上。然後她走到石桌前，端起那碗溫牛奶，走到小貓面前，蹲下來把牛奶碗放在小貓腳邊。小貓低頭看了看牛奶，抬起頭看了看林姐姐，又越過林姐姐的肩膀看了一眼阿旺。它的眼神里的那種沉默的委屈讓阿旺的耳朵“唰”地全貼平了。
林姐姐站起來，對阿旺說：“你想一想吧。從今天開始，要不要繼續當那個沒人喜歡的老大，還是想試試看，當一隻懂得保護弱小、知道對夥伴好的好哥哥。你自己選。”
林姐姐轉身進了屋。院子裡只剩下阿旺和小貓。
阿旺站在桂花樹底下，小貓站在梔子花叢旁邊，中間隔著五六步遠的地面。青磚上的貓糧和魚塊還七零八落地撒著，晚風把金槍魚的味道吹散開來。小貓低頭舔了幾口牛奶，又抬頭看了看阿旺，身體還是微微縮著，但沒有跑開。它大概也餓得太久了，牛奶的香味讓它無法抗拒。
阿旺在原地站了很久。它的尾巴己經徹底垂下來了，不再是翹著的，不再神氣十足地卷著。它看著小貓小口小口地喝牛奶，白色的奶漬沾在它粉嫩的嘴角，被它伸出小舌頭一點一點地舔乾淨。小貓舔牛奶的時候腦袋輕輕地一點一點，耳朵尖上那兩片淡橘色的毛在夕陽裡格外醒目。阿旺忽然發現，從抱回來那天到現在，它竟然從來沒有認真地、安安穩穩地看過小貓的樣子。它一首隻看著小貓“弱”，沒看到小貓“小”。小了就會怕，怕了就會縮，縮起來就變成了它眼裡那個“好欺負的東西”。可那個“東西”其實是一隻活生生的、跟它一樣會餓會疼的小生命。
阿旺的腿動了。它先是慢慢走到小貓剛才被撞翻的地方，蹲下來，用鼻尖碰了碰地面上那些撒開的貓糧，把幾粒完整的糧食往一起攏了攏，又用爪子輕輕推了一下，讓那些貓糧聚成一小堆。然後它抬起頭，看向小貓。小貓正停下喝奶的動作，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它。
阿旺的目光從貓糧堆上移到小貓的臉上，又從它的臉上移到旁邊那棵梔子花樹上。梔子花的花苞己經很鼓了，再過兩三天就會綻放。阿旺看著那些花苞，忽然明白了什麼——梔子花從春天就開始攢著力氣，攢到夏天才肯開啟。小貓也是這樣，它要攢多少天勇氣，才敢從花叢裡走出來？而自己每一回衝過去、每一回大叫、每一回把它的東西搶走，就像一陣一陣的冷雨，把那些好不容易攢出來的勇氣全澆了回去。
阿旺慢慢地挪動步子，朝小貓走近了一步。小貓的身子輕輕繃了一下，但沒有後退。阿旺又走近了一步，然後它沒有再往前走。它原地蹲坐下來，把下巴擱在地面上，尾巴貼著地面輕輕地、試探性地搖了半下。
那是小狗之間表示“我沒有惡意”的姿勢。
小貓歪了歪腦袋，看了阿旺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喝碗裡的牛奶。它喝得很慢，可每一口都比剛才更放鬆了一些，脊背不再繃得像一張弓了。阿旺蹲在兩步之外，安安靜靜地看著它，再也沒有上前搶，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夕陽從桂花樹的枝葉間漏下來，把兩個小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一個影子又大又圓，趴著；一個影子又小又尖，蹲著。兩個影子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那距離慢慢的、慢慢的，在暮色裡好像變短了一點點。
從那天起，阿旺變了。開始得並不容易——第一天早上，它習慣性地又想衝過去搶小貓的早飯，跑出去兩步忽然自己剎住了，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轉頭走回自己的食盆前面，把腦袋埋進狗糧裡，悶頭猛吃。小貓嚇得往後縮了兩步，可看到阿旺沒有再衝過來，它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走回自己的食盆前，開始小口小口地吃。兩個食盆隔著五六步遠，阿旺吃著吃著偷偷抬眼看了看小貓——小貓也在吃。那個畫面忽然讓它心裡湧上一股奇怪的暖意，尾巴不自覺地在地上掃了小半圈。
又過了一天，小貓嘗試著在院子裡玩那顆小皮球。它在桂花樹下推著球“咚咚咚”地跑，球骨碌碌地滾到了臺階下面。小貓停下來，仰頭看著那三級臺階，猶猶豫豫地不敢上前——它想起上次阿旺把球放在最高處時自己摔的那個屁股蹲。阿旺正趴在臺階旁邊曬太陽，看見小貓停在臺階下面不動了，它站起來，走過去，叼起臺階底下的小球，送到小貓腳邊，然後退回來重新趴下。
小貓低頭看了看球，又抬頭看了看阿旺，尾巴慢慢地豎了起來，梢頭彎成一個小小的、試探性的鉤子。它伸出爪子推了一下球，球滾出去兩步，它“噠噠噠”地追上去，又推了一下。阿旺趴在旁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眯著看小貓玩。當球偶然滾到阿旺的鼻子前面時，阿旺沒有叼走它，只是用鼻尖把球輕輕地、慢慢地推回了小貓的方向。小貓停下來，看著被推回來的球，忽然“喵”了一聲——那一聲比之前所有的叫聲都要響亮，尾巴翹得更高了，耳朵也朝前豎起來了。
林姐姐從廚房窗戶裡看見了這一幕。她手裡的菜刀停了一下，嘴角輕輕地彎起來，然後繼續低頭切菜。
再後來，它們一起曬太陽了。那天下午陽光好得出奇，桂花樹的影子鋪滿了半個院子。小貓先找到了一個暖乎乎的亮塊，趴下來把肚皮曬得滾燙。阿旺在兩步外轉了兩圈，也趴下來。它沒有靠得太近，怕嚇著小貓，可它選的位置剛好讓它的尾巴尖搭在小貓的尾巴尖旁邊。兩隻尾巴靜靜地擱在青磚上，一黃一白，梢頭挨著梢頭，偶爾同時輕輕拍一下地面，拍一下，又拍一下，像在用尾巴打一種誰都不認識節奏的暗號。
陌生人靠近院子的時候，阿旺第一次主動擋在了小貓前面。那天送快遞的小哥在院門外按鈴，阿旺衝到門口“汪汪”叫著示警——然後它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小貓正縮在梔子花叢邊上，耳朵貼著腦袋，小身子微微發著抖。阿旺立刻退後兩步，側過身子，把自己胖墩墩的身體橫亙在小貓和院門之間，像一個移動的小堡壘。它對著院門的方向繼續叫，可尾巴始終護在小貓身前，不讓任何東西從它這裡繞過去。
那天晚上，小貓第一次自己走到阿旺的窩旁邊。阿旺的窩在桂花樹根底下，用棉墊子鋪著，比小貓那個小花籃大得多。小貓站在窩邊，仰頭看了看阿旺，阿旺正趴著，半睡半醒。小貓猶豫了很久，最後小心翼翼地邁進了一隻前爪。阿旺睜開眼睛，看見那個白色的小腦袋正試探性地朝自己靠過來。它沒有動，沒有出聲，只是把身體往旁邊讓了讓，騰出一小塊空位。小貓慢慢地把整個身子蜷進去，在阿旺溫熱的側腹旁邊窩成一小團，把腦袋枕在阿旺的前爪上，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又細又輕，像一根羽毛落進了棉花堆裡。阿旺的尾巴在身後無聲地搖了三下，然後它重新閉上眼睛，鼻子裡撥出一股暖暖的氣，噴在小貓的耳朵尖上。兩隻耳朵上那兩片淡橘色的絨毛輕輕顫了顫，像兩小片桂花花瓣在春風裡抖開了邊。
林姐姐夜裡起床上廁所，路過院子的時候，從門縫裡看見了桂花樹底下那兩個靠在一起的身影。一大一小，一黃一白，毛挨著毛，呼吸疊著呼吸。月光從桂花樹的葉子中間漏下來，在它們身上灑了一層淡淡的銀霜。林姐姐看了好一會兒，才悄悄把門合上，回到屋裡的時候，臉上的笑意怎麼藏都藏不住。
院子恢復了平靜，又比以前更添了一份熱鬧。那熱鬧不是吵鬧，是角落裡多了一隻追皮球的白色影子，是桂花樹下多了一個午睡的小搭檔，是傍晚散步時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並排走著，偶爾互相蹭一蹭腦袋。阿旺不再做“老大”了。它做了“哥哥”，一個會把最大的那塊肉留給弟弟、會在打雷的夜裡把弟弟護在肚皮底下、會把滾遠的球一口一口叼回來的笨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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