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里飄出的故事》第776章 嫉妒又小氣的小狗(1)

作者:望春思雪·5小時前

新犬臨門惹妒腸,

心藏狹隘暗神傷。

寬和方得歡顏伴,

大度方能歲月長。

青山腳下的村莊像一枚被春天反覆擦拭過的玉佩,溫潤地嵌在稻田與竹林之間。村口的老井至今還在用,青石井沿被繩索磨出了幾道深槽,早上來打水的人排著隊,木桶“撲通”落下去再“嘩啦”提上來,水花濺在石面上,留下一串溼漉漉的深色印記。井臺旁邊是一棵歪脖子棗樹,秋天才結果,春天只長葉子,嫩綠嫩綠的棗葉密密地遮了小半邊天,把井臺籠在一片清涼的影子裡。

阿旺就住在井臺往東第三戶人家的院子裡。那院子不大,青磚鋪地,種了幾株月季和一叢矮矮的迎春。主人是個做木匠活的中年漢子,手藝好,脾氣也溫和,村裡人都叫他魯叔。魯叔的妻子走得早,他沒有孩子,就把全部的牽掛都給了這隻小黃狗。阿旺是魯叔從鎮上賣菜的老趙那裡抱回來的,剛來的時候瘦得皮包骨,是魯叔用雞蛋黃拌米粥一天三頓地喂,把它喂成了現在這身金燦燦、油光水滑的好皮毛。

魯叔對阿旺的好,那是全村都看得見的。每天早起,阿旺的食盆裡一定有新煮的雞胸肉拌著碎蔬菜;晚上收工,魯叔不管多累,都要牽著阿旺沿著田埂走一大圈,月亮升起來了才回家。阿旺睡在魯叔床邊的小木窩裡,窩裡墊著舊棉襖改的褥子,鬆鬆軟軟的,冬天還加一條厚毛巾。魯叔出門做活計,阿旺就趴在門口守著,誰路過多看院子一眼它都要“汪”一聲,那意思很明確:這是我家,這是我主人,誰也別打主意。

阿旺在這樣的寵愛裡長大,性格里自然而然生出了一種“獨一份”的驕傲。它覺得全世界最好的食物是魯叔給的那碗肉拌飯,全世界最舒服的窩是魯叔床頭那張棉花褥子,全世界最可愛的小狗——不用說,就是它自己。村裡誰家的小貓抓到一條小魚,阿旺要在心裡嘀咕半天;誰家新來的小狗被主人抱著走了兩步,阿旺的尾巴就要僵半天。它聽不得別人誇別的小動物可愛,更看不得別的小動物被主人溫柔對待的樣子。那種“別人也有好東西”的感覺讓它心裡發酸,酸得它總想找個由頭沖人家叫兩聲才舒服。

春天快過完的時候,魯叔從鎮上回來,身邊多了一團白。

阿旺正趴在門檻上打盹,聽見院門“吱呀”一響,耳朵先豎起來,尾巴己經自動開始搖——可那搖晃只持續了兩秒就卡住了。它看見魯叔彎著腰,懷裡抱著一隻渾身雪白的小狗。那隻狗的毛短而密,白得像冬天的新雪,耳朵小小的,圓圓的,邊緣帶著一絲極淺的乳黃色。它的眼睛是那種很乾淨的深棕色,像兩粒被溪水反覆沖刷過的野山榛,又圓又亮。此刻那雙眼睛正怯怯地打量著西周的院子、月季、迎春、還有門檻上那隻突然僵住尾巴的黃狗。

魯叔蹲下來,把小白狗輕輕放在院中的青磚地上。小白狗站穩了,低頭聞了聞地面上的青苔和土腥味,然後抬起頭,朝阿旺的方向看了過來。它沒有叫,只是輕輕地、試探性地搖了搖尾巴——尾巴尖微微翹了一下,又放下了。

“阿旺,”魯叔的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笑意,“這是雪球,我今天在鎮上老趙那裡看到的,跟你當初一樣大,一樣瘦。我尋思你一個人在家也孤單,就把它帶回來了。以後你們倆作伴,我不在家的時候它陪你,你帶它認認路。”

阿旺的耳朵全貼平了。它盯著那隻小白狗,目光從它雪白的毛移到它圓潤的眼睛,再移到它粉色的鼻頭——每一個細節都讓阿旺心裡那股酸意翻湧得更加厲害。它的尾巴己經從翹著變成了垂著,從垂著又變成了夾著。喉嚨裡不自覺地滾出一串低沉的、斷斷續續的“嗚嗚”聲,像一輛快要熄火的小摩托車在最後掙扎著轟鳴。

魯叔沒有注意到阿旺的表情變化,他正從屋裡拿出一個新做的棉墊子,在阿旺的窩旁邊擺好,又找出一隻小碗,倒了半碗溫水放在墊子旁邊。“雪球,這是你的窩,跟阿旺挨著,夜裡就不怕了。”

阿旺看著那個新墊子,眼睛瞪得溜圓。那是魯叔做的!跟阿旺的窩用的同一塊棉布,只是阿旺的窩是深藍色的,新墊子是灰藍色的,明顯是同一匹布裁出來的。阿旺忽然覺得自己那個深藍窩不香了,它看著灰藍墊子,心裡酸得像泡了一整壇老醋。

當天晚上,阿旺生平第一次沒睡踏實。它側躺著,眼睛半睜著看旁邊那個灰藍墊子上蜷成一團的小白影。雪球縮得很緊,腦袋埋在尾巴里,呼吸又輕又細,偶爾在夢裡抽一下小鼻子。阿旺盯著它看了很久,越看心裡越堵得慌。它在想:明天主人會不會把最大的骨頭給它?主人晨跑的時候會不會抱著它而不是牽著我?主人晚上講故事的時候會不會讓它趴在腿上?那些原本只屬於阿旺的、獨一無二的待遇,現在要分一半出去——不,可能分一大半出去,因為雪球比它小,比它白,比它看起來更“可憐”。

這一夜阿旺翻來覆去,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著。

第二天清晨,阿旺的心思徹底變了。魯叔照例端來兩碗飯,一碗放在阿旺窩前,一碗放在雪球窩前。阿旺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碗——雞胸肉摻著胡蘿蔔碎,香噴噴的,跟往常一樣。它又瞥了一眼雪球的碗——也是雞胸肉,只是切得更碎一些,大概是怕小雪球噎著。本來沒什麼區別,可在阿旺眼裡,雪球碗裡那幾粒更碎的肉丁彷彿大了兩倍、香了三倍。

阿旺“呼”地站起來,大步走到雪球碗前,叼起一塊最大的肉丁。雪球正低頭小口吃著,忽然被搶了食物,抬起頭來愣愣地看著阿旺,嘴裡還含著一粒沒嚥下去的米。阿旺把搶來的肉丁嚥下去,又低頭把雪球碗裡的肉全數挑了個遍,連碗邊沾著的一小粒肉渣都用舌頭捲走了。雪球蹲在旁邊,耳朵向後抿著,尾巴貼著地面,一聲都沒有吭,只是把剩下的碎米飯和胡蘿蔔慢慢吃完了。

魯叔在屋裡收拾工具沒看見這一幕。等阿旺回到自己碗前的時候,它的飯己經涼了,可它不在乎,它只覺得“我搶到了雪球的東西”這件事讓它心裡暫時好受了一點點——雖然那一點點好受很快就被更深的酸意淹沒了。

接下來幾天,阿旺的“小氣”變本加厲。魯叔扔出那隻紅色的小皮球,阿旺“嗖”地竄出去把球叼住,然後不是叼回來給魯叔,而是叼著球鑽到月季叢底下,趴在枝葉中間,把球牢牢壓在肚子底下。雪球追到一半看見球沒了,停在院子中央,左右看看,又看看阿旺,不知道該怎麼辦。魯叔喊“阿旺把球叼回來”,阿旺假裝沒聽見,把下巴擱在球上,耳朵往後一抿,一副“球就是我的,誰也別想碰”的樣子。

雪球在院子裡慢慢走動想熟悉環境,阿旺就跟在它後面,保持兩步的距離,時不時低低地“嗚”一聲。雪球回頭看看它,它就偏過頭去不看雪球;雪球走開了,它就繼續跟著。吃飯的時候阿旺守在兩個碗中間,自己的吃完了就去盯著雪球的碗,雪球只要吃慢一點它就湊過去在旁邊轉圈,逼得雪球不得不加快速度,有一次嗆得首咳嗽。

最讓阿旺心裡冒火的是那天傍晚。魯叔幹完活從鎮上回來,帶了兩根肉骨頭。一根是大棒骨,上面還帶著厚厚的肉筋;一根是細細的腿骨,肉少一些但小巧精緻。魯叔把大棒骨遞給阿旺,細腿骨給了雪球。阿旺叼著大棒骨本來該滿意了,可它看到雪球低頭啃那根細腿骨時,忽然覺得魯叔偏心——憑什麼雪球那根看起來更白更乾淨?一定是魯叔把更好的留給了新來的!它“啪”地把大棒骨扔在地上,走過去,把嘴湊到雪球的細腿骨旁邊也要啃。兩根骨頭在碗裡撞來撞去,雪球的牙齒被阿旺的肘子一頂,“咔”地咬空了,細腿骨從嘴裡滑出來,“噹啷”掉在了地上。兩根骨頭頂在一起滾了半圈,沾滿了灰塵。

魯叔看見這一幕,放下手中的刨子走過來。他沒有發火,只是蹲下身把兩根骨頭撿起來擦了擦,一根遞給阿旺一根遞給雪球,然後看著阿旺的眼睛,聲音不高也不低:“阿旺,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你是哥哥,雪球比你小,你吃東西就不能等一等、讓一讓?一根骨頭你都捨不得分一點給它?”

阿旺叼著骨頭,耳朵垂下來。魯叔的那句“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像一根小刺扎進了它心裡。它以前是什麼樣?它以前是大方、驕傲又神氣的小狗,它以為是“驕傲”,可現在它忽然發現那己經不是驕傲了,那是……小氣。是看不得別人比自己好,是恨不得把所有的好東西都攥在自己爪子底下,哪怕自己根本吃不完、用不完。

雪球叼著自己的細腿骨走到角落,背對著阿旺,安安靜靜地啃。那小小的白色背影伏在青磚地上,既不反抗也不抱怨,就那麼乖乖地自己待著。阿旺看著那個背影,嘴裡的骨頭忽然變得沒那麼香了。它嚼了兩下,嚥了,可喉嚨裡好像堵著一團東西,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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