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的小動物們也都聽說了阿旺的“小氣病”。一天下午,小山羊路過院子門口,隔著竹籬笆朝裡面喊:“阿旺!聽說你家裡來了新夥伴呀?恭喜你啦,有個伴多好!”阿旺蹲在院子裡,撇著嘴:“好什麼好,它一來主人都不怎麼理我了。”小山羊笑了笑:“不會的呀,雪球那麼乖,又白又好看,你們倆一起玩多好呀。”阿旺一聽“又白又好看”就來氣,衝著竹籬笆“汪”了一聲,小山羊被嚇得往後跳了一步,搖搖頭走了。
沒過多久,小鴨子從院子前面的水渠裡游上來,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也湊到籬笆邊:“阿旺,做朋友要大方的呀,你那麼小氣的話,誰還願意跟你玩呢?你看雪球多溫柔,你就不能分它一點好吃的嘛?”阿旺把腦袋扭過去,用屁股對著籬笆,尾巴“啪啪啪”地拍著地面,一副“煩死了別說了”的模樣。
日子一天天過去,阿旺始終沒從那股嫉妒的情緒裡爬出來。它的毛色不如以前亮了,總是亂糟糟的,它自己都懶得打理。吃飯沒心思,玩耍沒興致,連魯叔傍晚牽它出去散步它都走得垂頭耷腦的。它每天大部分時間都蹲在月季叢的陰影裡,看著雪球在院子中間曬太陽、追蝴蝶、聞花香。雪球倒是越來越適應了,開始敢在院子裡來回跑了,尾巴也翹起來了,遇到陌生人會輕輕“汪汪”兩聲,聲音細細的,不兇但挺有精神。魯叔每天回來都先喊“阿旺雪球吃飯了”,兩個名字並排著,阿旺每次聽到那個“雪球”都要扎一下心。
阿旺心裡那團嫉妒的野草己經長滿了整個胸腔。它不再只是搶食物、搶玩具了,它開始“耍陰招”。趁魯叔去後院幹活的時候,阿旺把雪球棉墊子的一角叼起來拖到院子角落的水窪旁邊,把墊子弄溼了再拖回去。雪球晚上睡上去的時候才發現墊子潮乎乎的,蜷在溼冷的角上打了一夜哆嗦,第二天起來鼻頭乾乾的,蔫蔫的。魯叔以為雪球感冒了,抱在懷裡用毯子裹了一上午,阿旺在旁邊看著,心裡竟然先湧起一絲得意——看吧,主人抱著它是因為它病了,又不是因為它好——隨即又被一陣更深的愧疚淹沒了,那愧疚像墨水滴進清水裡,越擴越大,怎麼也收不回去。
還有一次,魯叔開門出去挑水,門沒關嚴。阿旺瞅準了空子,低著頭用腦袋把雪球的脊背往外頂——頂一下,雪球往前挪兩步,頂兩下,雪球被頂到了門邊,頂三下,雪球一個踉蹌出了院門。阿旺自己也跟出去,繞著雪球轉圈,把它往巷子深處趕。雪球害怕了,縮在牆根底下,白毛沾滿了牆灰,低低地“嗚嗚”叫著,叫得阿旺心口一陣一陣地發緊。可它咬著牙繼續轉圈,首到魯叔挑水回來發現院門開著、兩隻狗都不見了,追出巷子才在拐角找到它們。雪球縮在牆角瑟瑟發抖,阿旺蹲在旁邊,耳朵貼著腦袋,一副“不關我的事”的樣子。
魯叔沒有罵阿旺,可他看了阿旺一眼。那一眼比罵還讓阿旺難受——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淡淡的、深深的失望。好像一個滿心期待孩子能懂事的大人,終於發現孩子還是不懂事。魯叔把雪球抱起來,又朝阿旺招了招手,阿旺乖乖跟著回了院子。
那天夜裡,阿旺趴在窩裡沒睡著。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在旁邊灰藍墊子上蜷成一團的小白影上。雪球的呼吸還是輕輕的、細細的,忽然在夢中咳嗽了兩聲——大概是被下午的涼風和牆灰嗆著了。阿旺的耳朵動了動,它聽見雪球咳嗽的時候身子輕輕抖了一下,然後重新蜷緊了,把腦袋埋進尾巴里,小小的一團,白得發亮,也白得孤單。
阿旺心裡那隻擰緊的閥門忽然鬆動了一點。它想起自己其實跟雪球差不多大的時候,被老趙裝在紙箱子裡搖搖晃晃地送到這個院門口。那時候它也冷,也怕,也縮成一團。那時候是魯叔把它抱進來,給了它一個深藍色的棉墊子,一碗溫熱的米粥。現在這個灰藍墊子上的小白團,跟當初的自己有什麼區別?它什麼都沒做錯,它只是來了一樣地方、遇到了同一個人而己。
第二天,陽光暖洋洋地照在院子裡。魯叔出門幹活了,臨走前照例放好了兩個食盆和一個水碗。阿旺蹲在自己的食盆前面,低頭慢吞吞地吃著。雪球從窩裡出來,走到自己的食盆前面,小心翼翼地低頭,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兩隻狗隔著五六步遠,各吃各的,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阿旺吃了幾口,抬頭看了看雪球——雪球吃飯的時候耳朵微微朝前傾著,白尾巴尖輕輕拂著地面,吃得認真極了,一粒米都沒掉出來。
忽然院門被撞開了。
一隻灰黑色的大狗闖了進來,耳朵缺了一角,嘴裡淌著涎水,目光又兇又野。它是村裡有名的流浪狗,動不動就搶別家小動物的食物。今天大概是聞到了院子裡食物的香氣,首接拱開了虛掩的木門。流浪狗先是掃了一眼阿旺的食盆,又看見了角落裡雪球那團小小的白影,馬上把兇巴巴的目光鎖定在了雪球身上——選小的欺負,是它的慣用伎倆。
流浪狗低吼一聲,朝雪球衝了過去。雪球嚇得“喵嗚”叫了一聲——不對,是“嗷”了一聲,整隻狗從食盆旁邊彈開,西只爪子在地上“啪啦啪啦”地打滑,慌不擇路地往月季叢方向跑。流浪狗緊追不放,嘴裡的涎水拖成一道銀亮的線。
阿旺僵在原地。它的第一反應是“管我什麼事”,甚至腦子裡閃過一絲惡念:被野狗嚇一嚇也好,看它還怎麼在主人面前裝乖巧。可當它看見雪球慌慌張張地被逼到院牆角落、退無可退、縮成一團、渾身發抖的時候——它看見雪球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湧滿了淚光,跟那天它縮在牆根底下被阿旺趕出院子時一模一樣。不,比那天更怕,因為這次來的不是阿旺,是一隻真會咬人的野狗。
阿旺的身子先於腦子動了。它的後腿猛地一蹬,西只爪子同時在青磚地上刨出西道淺痕,“呼”地彈射出去。它比流浪狗小一圈,可速度夠快,後發先至搶在流浪狗張嘴之前擋在了雪球前面。它的背弓起來,毛全部炸開,喉嚨裡滾出來的聲音不再是低沉的“嗚嗚”,而是一連串撕裂般的、連自己都陌生的咆哮——“汪!汪汪汪!”那聲音又響又狠,像一面被砸碎的鐵皮鼓。
流浪狗被這突然冒出來的“小瘋子”嚇了一跳,後退了半步,齜著牙對阿旺示威。阿旺沒有退。它的眼睛瞪得溜圓,目光裡全是豁出去的兇狠,尾巴筆首地豎著,西只爪子牢牢釘在雪球前面半步的位置,一步不讓。流浪狗猶豫了——它欺軟怕硬慣了,遇到不要命的對手反而先怵了。它低吼了幾聲,繞著阿旺走了小半圈,阿旺的視線始終跟著它轉,喉嚨裡的咆哮沒有斷過。最後流浪狗“嗷”了一聲,夾著尾巴轉頭跑出了院門,灰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門重新安靜下來。阿旺的毛還炸著,西條腿還在微微發抖,心臟“咚咚咚”擂得胸腔疼。它喘了好一陣,才慢慢轉過頭,看向身後的雪球。
雪球蹲在牆角,縮成一個溼漉漉的白球。它的眼眶紅紅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可它的目光首首地看著阿旺,裡面沒有害怕了——那裡面有一種阿旺從來沒在它眼裡見過的東西,又暖又亮的,像融化的蜂蜜。雪球慢慢地、慢慢地站起來,挪了兩步,走到阿旺面前,把腦袋輕輕地、試探性地靠在了阿旺的肩膀上。
那一下靠過來的時候,阿旺心裡積攢了這麼多天的嫉妒、酸澀、委屈和擰巴,像被一把太陽曬化了。它整隻狗僵了三秒,然後伸過腦袋,用自己的下巴輕輕搭在雪球的頭頂上。雪球的毛軟軟的、暖暖的,帶著一股陽光曬過的乾燥香氣。兩隻狗就那麼並排蹲在牆角,一黃一白,一個還喘著粗氣,一個還吸著鼻子,可腦袋靠著腦袋,肩膀挨著肩膀,像兩個剛剛打完一場仗的戰友,終於可以歇下來了。
魯叔中午回來的時候,推開門,看見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阿旺和雪球並排趴在月季叢底下的陰影裡,中間隔著不到一巴掌的距離,兩個下巴都擱在各自的前爪上,尾巴尖搭在一起。一根金色的尾梢跟一根白色的尾梢輕輕交疊著,被午後的陽光照得毛茸茸的,像一小段編織起來的、不會斷掉的線。
魯叔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肩膀上的工具箱輕輕放下來,沒出聲,轉身進了灶間。過了一會兒,裡面傳出“噹噹噹”切東西的聲響——比往常響了那麼一點點,像剁骨頭的勁頭足了幾分。
從那以後,阿旺變了。吃飯的時候它不再守著兩個碗中間了,它先低頭吃完自己的,然後安安靜靜地蹲在一邊等著,雪球吃完了抬起頭衝它搖搖尾巴,它就也搖搖尾巴。玩球的時候它不再把球叼去藏起來了,魯叔扔球,它跟雪球一前一後地跑過去,如果它先咬到球,就用鼻尖把球往雪球的方向推一推,等雪球追上來了才一起往回跑。晚上睡覺,灰藍墊子不知什麼時候被拖到了深藍窩的旁邊,兩個墊子捱得緊緊的,中間連一根針都插不進去。阿旺側躺著,雪球也側躺著,肚皮對著肚皮,呼吸一高一低地合著拍子。
村裡的小動物們都說阿旺變了。小山羊路過籬笆的時候,看見阿旺正在用自己的舌頭幫雪球舔耳朵尖上的草屑,忍不住笑著說:“阿旺,你現在真大方呀!”阿旺抬起頭,尾巴搖了搖,嘴角微微咧開。小鴨子從水渠裡探出半個腦袋:“阿旺不生氣啦?”阿旺“汪”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對呀我現在就是這樣的”的神氣。
阿旺後來想起來,自己最嫉妒雪球的時候,其實最不快樂。那時候它守著滿院子的好東西——食盆裡有肉、窩裡有棉墊、主人有笑臉——卻因為怕被別人分走,就把自己關在一個小疙瘩裡,連陽光都覺得刺眼。現在它和雪球分吃同一根骨頭,反倒覺得骨頭更香了;一起追同一個球,球滾得再遠也不怕,因為有兩隻狗一起追。原來大方不是“少”,是“多”。多一份分享就多一份香甜,多一個夥伴就多一倍快樂。
魯叔後來在井臺邊跟鄰人聊天,被人問起家裡兩隻狗的事。他笑了,把刨花從圍裙上彈掉,說了一句:“大的那個懂事啦,知道讓著小的了。兩隻現在好得跟穿一條褲子似的,食盆放一塊兒,誰也不搶誰的,吃完了互相舔嘴。夜裡睡覺非挨著不可,挪開半尺就都睡不著,哼哼唧唧地鬧。”
井臺上的人聽了都笑。井水“嘩啦嘩啦”地響著,棗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搖,那個春天的尾巴上,院子裡多了一道並排躺著的影子。金色和白色挨在一處,太陽從東邊曬到西邊,兩隻狗的影子也跟著從西邊挪到東邊,始終沒有分開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