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犬知恩伴暮年,
慈心暖日照庭前。
人間至善存尊老,
美德相傳代代傳。
桃花開的時候,整個小村莊像被泡在一缸淡粉色的蜜水裡。村前村後的老桃樹一棵連著一棵,從山腳一首延伸到溪邊,花瓣密密匝匝地綴在枝頭,壓得細枝都彎下了腰。風一過,粉白的花瓣就撲簌簌地往下落,鋪在青石板路上、浮在小溪的水面上、沾在晾衣繩上剛洗好的藍布衫上,到處都是軟軟的、香香的春天。
村子最東頭那棵老槐樹底下,住著李奶奶。
老槐樹的年紀比村裡最年長的老人還要大,樹幹粗得兩個大人合抱都攏不住,樹皮皸裂成一塊一塊的深褐色鱗片,縫隙裡填滿了青苔和細細的土。可每到夏天,它依然會抖開滿樹的綠葉,撐起一把濃得化不開的綠傘,把李奶奶的小院罩在蔭涼裡。院子不大,青磚牆矮矮的,牆頭上爬著一叢金銀花,春天抽出嫩綠的新藤,夏天開出黃白兩色的小花,香氣能飄半條巷子。院子中間是一張舊竹椅,竹椅的扶手被磨得油亮油亮的,有一個淺淺的凹陷——那是李奶奶坐了十幾年的痕跡。
李奶奶今年七十八了。她的頭髮全白了,白得乾乾淨淨,像落了滿頭的初雪,用一根黑色的髮箍攏在腦後,露出一張清瘦的、佈滿細紋的臉。她的眼睛不算大,眼角深深地垂下來,可那雙眼睛到現在還是亮的,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溫和的、沉靜的光。她的背微微彎著,走路的時候要拄一根磨得光溜溜的棗木柺杖,步子不大,一步挪一步的,偶爾會停下來喘口氣,用手扶住柺杖的彎頭,抬頭看看天,看看雲,看看路邊的野花開了幾朵。
年輕的時候,李奶奶是村裡最能幹的女人。她男人走得早,三十多歲就沒了,留下她和一雙年幼的兒女。那時候日子苦,可李奶奶硬是咬著牙把兩個孩子拉扯大了。她種地、餵豬、養雞、織布,什麼活都幹,天不亮就起床,天黑透了才收工。鄰家誰生孩子沒人照顧,她去幫忙燒水做飯;誰家的老人病了兒女不在身邊,她去端湯送藥;村裡修路、打井、蓋祠堂,她比別人家的男人還賣力氣。兒女長大成人後都去了城裡,一個在省城教書,一個在南方做生意,逢年過節才回來一趟,平日裡就剩下李奶奶一個人守著這間老院子。
可李奶奶從來不抱怨。兒女給她寄錢,她攢著捨不得花;兒女打電話來問“媽你好不好”,她永遠說“好著呢,吃得飽睡得香,你們別惦記”。掛了電話,她就一個人坐在竹椅上,看著院子裡的金銀花開了一茬又一茬,看著老槐樹的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落。偶爾她會對著空蕩蕩的院子輕輕嘆一口氣,聲音輕得像一片花瓣落在青磚地上,沒有人聽見,除了偶爾經過的風。
阿旺第一次注意到李奶奶,是一個暮春的傍晚。
那時候阿旺還不到一歲,是一隻毛色黃澄澄的小流浪狗,渾身上下沒有一根雜毛,跑起來像一團滾動的太陽。它沒有固定的家,白天在村裡東遊西蕩,餓了就去村口的小飯館後面等剩飯,渴了就去溪邊喝水,困了就隨便找個草垛子或者牆根底下一蜷。村裡的人對它不壞,偶爾有孩子扔給它半塊饅頭,有大人端一碗米湯放在門口。阿旺就這樣晃晃蕩蕩地長到了快一歲,毛光水滑,眼神清亮,脾氣又好,從來不追雞攆鴨,也不亂叫亂鬧。
那個傍晚,阿旺剛從溪邊喝完水回來,甩著溼漉漉的爪子沿著巷子慢慢走。走到村東頭的時候,它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混著老木頭的陳香和炊煙殘留的氣息。它停住腳步,歪著腦袋朝老槐樹底下看過去。
李奶奶正扶著門框慢慢往外挪。她的步子很慢,每邁出一步都要停頓一下,右手拄著柺杖,左手拎著一隻小小的鐵皮水桶。水桶不大,裝了大概三分之一的水,可對李奶奶來說己經沉得夠嗆了,她走幾步就要把桶放在地上歇一歇,彎著腰喘幾口氣。到了院子外面的井臺邊,她彎腰想要把水桶提到井沿上,可胳膊使不上勁,試了兩三次,水桶在井臺邊沿晃了晃,差點翻倒,李奶奶自己也跟著晃了一下,慌忙扶住旁邊的老槐樹。
阿旺蹲在巷子拐角,把這一切從頭看到尾。它的尾巴輕輕垂著,腦袋微微歪向一邊,兩隻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個彎著腰的身影。那個動作它見過很多次了——年輕力壯的村民打水,輕輕一提一放,幾秒鐘的事。可對這位頭髮全白的老人家來說,半桶水就像一座山。阿旺的胸口忽然湧上一股熱熱的、軟軟的東西,說不清是什麼,就是覺得不能讓那個老奶奶一個人待在那裡。
它慢慢地、輕輕地走了過去,尾巴放得平平的,耳朵也朝著後面貼著——這是在告訴對方“我沒有惡意”的意思。走到李奶奶身邊的時候,它停下腳步,用腦袋蹭了蹭老奶奶的褲腿。褲腿是深灰色的棉布,洗得有些發白了,可乾淨整潔,帶著皂角的清香味。
李奶奶低頭一看,看見腳邊多了一團暖融融的黃。她愣了一下,隨即彎下腰,用手掌輕輕覆在阿旺的頭頂上。那隻手的皮膚薄薄的,佈滿了細細的老年斑和交錯的青筋,可掌心是溫熱的、乾燥的,指腹的老繭摸在阿旺的毛上,有一種讓人覺得安心又踏實的粗糙感。
“小傢伙,你也來看我這個老婆子啦?”李奶奶的聲音有點沙,可帶著笑。
阿旺沒有叫,只是用舌頭輕輕舔了舔李奶奶的手背,然後轉身走到水桶旁邊,低下頭,咬住水桶提手的一側,用盡全身力氣往井沿的方向拽。它的個頭不大,鐵皮桶加上半桶水對它的嘴巴來說也是不輕的負擔,可它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後拽,西只爪子在泥地上摳出小小的印子。
李奶奶站在旁邊,看著這隻小黃狗使出渾身力氣幫她拽水桶,先是驚訝,然後眼眶忽然就熱了。她拄著柺杖慢慢蹲下來,也不管膝蓋“咔咔”地響,伸手幫阿旺一起把水桶提到了井沿上。“好了好了,夠了夠了,”她的聲音有點發抖,“謝謝你呀,真是個聰明的好孩子……”
阿旺鬆開嘴,喘了兩口粗氣,然後搖了搖尾巴。那尾巴不是翹得高高的、興奮地亂甩,而是輕輕地、穩穩地左右擺了兩下,像是說:不客氣,我先走了。可它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李奶奶。李奶奶正慢慢地把水桶提起來,往院子裡走,佝僂的背影映在夕陽裡,被拉得很長很長。
阿旺站在原地看了好幾秒,然後轉身,跑回了李奶奶身邊。
從那天起,阿旺就把李奶奶的院子當成了自己的落腳點。
每天天剛矇矇亮,鳥兒還沒開始晨唱,阿旺就跑到老槐樹底下了。它不叫喚,不推門,只是安安靜靜地蹲在院子門口,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等。等到屋裡傳來李奶奶起身的聲響,等到那扇木門“吱呀”一聲推開,等到李奶奶穿著那件深灰色對襟衫出現在晨曦裡,阿旺才會站起來,尾巴輕輕搖兩下,當作“早上好”的問候。李奶奶有時候會揉揉眼睛笑出聲來:“喲,你比鬧鐘還準時呢。”
白天裡,阿旺跟著李奶奶做所有的事。李奶奶去井臺打水,阿旺就在旁邊守著,水桶裝滿了她提不動,阿旺就咬住桶沿幫她往上拽,一人一狗合作,半桶水輕輕鬆鬆就能提起來。李奶奶打掃院子,阿旺就跟在她後面,用爪子在落葉堆裡扒拉,雖然常常把掃好的落葉又扒散了,可李奶奶從來不生氣,反而笑得眼睛彎彎的:“你這是幫忙還是搗亂呀?”阿旺聽了就停下來,乖乖蹲在旁邊看,尾巴“嗒嗒嗒”地拍著地面。
最讓李奶奶感動的是摘菜的時候。村口那片小菜地離院子有一段距離,中間要經過一段坑坑窪窪的土路,路邊還有一道窄窄的排水溝。李奶奶拎著竹籃去摘青菜,阿旺就走在前面,走幾步停下來回頭看看。遇到排水溝上面的小木橋,阿旺先自己跑過去,然後折返回來,站在橋頭等李奶奶慢慢過,確認她穩穩當當踩在橋板上了,才繼續往前走。有一次李奶奶在菜地裡蹲久了站起來頭暈,扶著膝蓋晃了晃,阿旺“嗖”地衝過去用身體抵住她的腿,小腦袋使勁往上頂,硬是幫李奶奶穩住了重心。
“你呀,”李奶奶緩過來之後彎腰摸著阿旺的頭,眼睛亮晶晶的,“比好多孩子還靠得住。”
下雨天是最讓李奶奶頭疼的。青石板路在雨裡變得又滑又亮,稍微不留神腳下一滑就可能摔跟頭。可只要有阿旺在,李奶奶就多了個“小柺杖”。阿旺緊緊貼在她腿邊走,遇到溼滑的地方就用身子擋一擋,用力的時候會讓李奶奶扶著它的脊背借力。有時候雨水大了,李奶奶撐傘的手抖了,阿旺就鑽到傘底下,用頭頂住傘柄,幫她穩著傘的方向。一人一狗在雨裡慢慢挪著腳步,雨水順著傘沿滴下來,把阿旺的背毛打溼了一片,可它半步都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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