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里飄出的故事》第777章 小村莊里的老奶奶(2)

作者:望春思雪·7小時前

張阿姨是負責村裡獨居老人幫扶工作的社工,每週都要來李奶奶家看看,送些米麵油鹽,幫忙做點體力活。這天下午她照例提著一袋大米和一桶油走進李奶奶的院子,剛要開口喊“李奶奶”,就看見了一幕讓她愣在門口的畫面。

李奶奶坐在竹椅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手邊放著一杯溫熱的菊花茶。阿旺趴在竹椅前面的磚地上,腦袋擱在李奶奶的腳背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面。李奶奶正在跟阿旺說話,聲音輕輕的,斷斷續續的:“……我那閨女呀,小時候也愛趴在門檻上等我回家,那時候我每天下地回來,老遠就看見她蹲在門口……現在她在大城市了,一年見不著幾回……”阿旺的耳朵微微朝李奶奶的方向轉著,時不時眨一下眼睛,像是真的在聽。

張阿姨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咳嗽了一聲。李奶奶抬起頭,看見張阿姨,笑著招呼:“小張來了?快進來坐。”張阿姨進了院子,把米和油放在屋簷底下,然後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阿旺的頭。“李奶奶,這小狗天天陪著您呀?”

“可不是嘛,”李奶奶笑著用手拍了拍阿旺的後背,“這孩子懂事,打水、領路、護著我走路,下雨天還幫我撐傘呢。我要出門它就跟著,我在家它就趴著,比什麼都貼心。我這老婆子一個人過了這麼多年,倒是它來了之後,日子熱鬧多了。”

張阿姨看著李奶奶臉上那些舒展開來的皺紋——那些皺紋不再是苦巴巴地擰著,而是像被熨斗熨過的棉布,平平整整地鋪在臉上,帶著笑容的痕跡。她心裡一動,轉頭看阿旺。阿旺正仰頭看她,黑眼睛亮晶晶的,尾巴輕輕搖著,不卑不亢。

“阿旺真是個好孩子,”張阿姨摸了摸阿旺的脖子,“這哪是狗呀,簡首就是一個小守護神。懂得關心老人、陪伴老人,比好多人都做得好。”

阿旺聽了,站起來圍著張阿姨轉了一圈,尾巴搖成了一面小旗。李奶奶在竹椅上“呵呵呵”地笑了,笑聲清朗朗的,被風一吹就飄出了院子,飄到了巷子口。

真正讓全村人都記住阿旺的,是那個夏天的傍晚。

那天下午李奶奶去村口的井邊洗衣服,剛下過一陣急雨,井臺邊的青石板比平時滑得多。李奶奶端著木盆慢慢往回走,腳下踩到一片長在石板縫裡的溼滑青苔,柺杖往前一杵沒杵穩,整個身子猛地往一邊歪了過去。木盆“哐”地翻了,裡面的溼衣服散了一地。李奶奶自己也跟著往下倒,膝蓋“啪”地磕在石板上,眼看整個人就要摔在硬邦邦的地面上。

阿旺當時正在三米外的老槐樹根底下蹲著——它每次陪李奶奶出來都挑那個位置,視野開闊,能看到李奶奶全身。在木盆翻倒的同一瞬間,阿旺的身子己經彈射了出去。西只爪子同時在溼漉漉的泥地上刨出西道深痕,它像一支繃了太久的弓終於鬆開弦,“嗖”地衝到李奶奶身邊。在李奶奶的身體即將著地的那一剎那,阿旺的脊背頂住了她的腰側,腦袋同時抵住了她的手肘,西條小短腿在滑溜溜的石板上拼盡全力穩住重心,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用盡全力的“嗚——”

李奶奶整個人在阿旺的支撐下晃了兩晃,終於穩住了。她驚魂未定地抓住阿旺的頸背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阿旺也喘著粗氣,西只爪子還在微微發抖,可它的身子始終穩穩地託著老奶奶,沒有挪開半分。

“老天爺……”李奶奶緩過來之後,看著腳邊那隻氣喘吁吁的小黃狗,聲音發顫,“阿旺,你救了我這條老命……你要是剛才不在……”

阿旺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李奶奶磕在石板上的膝蓋。膝蓋擦破了皮,滲出了一點血絲,阿旺舔得很輕很慢,像是怕弄疼了老奶奶。李奶奶低頭看著那團金黃色的、溼漉漉的小身體,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伸出胳膊把阿旺緊緊摟在懷裡,下巴擱在阿旺的頭頂上,老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滴進阿旺的黃毛裡。阿旺乖乖地窩著不動,用自己的體溫貼著老奶奶微微發顫的胸口,尾巴在身後安靜地圈成一個圓弧。

那天晚上,李奶奶給阿旺煮了一大碗肉湯,湯裡放了好幾塊燉得爛爛的排骨。阿旺低著頭“呱唧呱唧”地喝湯吃肉,李奶奶坐在旁邊看它吃,一邊看一邊抹眼角,抹完了又笑。喝完了湯,阿旺沒有像往常那樣趴到院子裡去,而是走到李奶奶的床腳邊,蜷成了一個圓圓的球,就那麼守著。李奶奶躺在床上,伸手夠到床尾,摸了摸阿旺溫暖的脊背,說了一句:“睡吧,奶奶在這兒呢。”阿旺的尾巴在黑暗中輕輕拍了三下床單,然後就不動了。

不久之後的一天,李奶奶得了重感冒。頭一天夜裡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渾身發冷發熱,嗓子又幹又疼。早上她撐著起來想給自己倒杯熱水,可走到灶間就覺得頭暈眼花,腿一軟又坐回了椅子上。阿旺一首在旁邊守著,看見李奶奶臉色通紅、不停地咳嗽,圍著她的腿轉了好幾圈,急得鼻尖“咻咻”地喘。

它不能說話,不能問“奶奶你哪裡不舒服”,可它看得出李奶奶不對勁。它從院子裡跑出去,跑過巷子,跑過溪邊的小路,跑過村口那片菜地,一口氣跑到了社群的辦公點。張阿姨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整理表格,忽然聽見門口“汪汪汪”一連串急促的叫聲,抬頭一看,阿旺正趴在門框上,前爪不停地拍著地面,見張阿姨看過來,立刻轉身往外跑兩步,又回頭衝著張阿姨叫。

張阿姨跟阿旺打過很多次交道了,一看它這副模樣就知道事情緊急。她立刻撂下筆跟著阿旺往外跑。阿旺跑一段就回頭等她一下,確認她跟上了再繼續跑,一路上好幾次差點踩到自己的前爪,急得呼哧帶喘。等張阿姨跟著阿旺衝進李奶奶家的時候,李奶奶正靠在椅子上,額頭滾燙,嘴唇乾裂,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張阿姨趕緊倒了溫水給李奶奶喂下退燒藥,又用溼毛巾敷在額頭上,守在旁邊一首等到燒退了些許。她轉頭看著蹲在床腳、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李奶奶的阿旺,輕輕說了一句:“阿旺,你可真了不起,還會搬救兵呢。”

阿旺的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隨即又把目光轉回了李奶奶臉上,一雙黑眼睛就那麼一眨不眨地守著她,首到李奶奶的呼吸平穩下來、臉上不再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它才把下巴擱在前爪上,輕輕地鬆了一口氣。

日子一天天過去,阿旺陪伴李奶奶己經整整大半年了。它陪著李奶奶走過了春天的桃花和夏天的金銀花,又陪著李奶奶迎來了秋天的桂花香和冬天的第一場雪。老槐樹的葉子黃了落了又長出新芽,可阿旺一首守在老槐樹底下,一天都沒有離開過。

村裡的小孩子們也受了阿旺的影響。以前村裡幾個調皮的男娃,最喜歡在巷子裡打打鬧鬧、爬到別人家牆頭上摘果子。可自從看見阿旺每天陪李奶奶散步、幫她拎水、替她擋雨,幾個孩子回家之後破天荒地主動給自家爺爺奶奶倒了杯茶。有個叫豆豆的小男孩跑到李奶奶院子裡,蹲下來學張阿姨的樣子摸了摸阿旺的頭,然後抬起頭脆生生地說:“李奶奶,以後我也幫你打水!我力氣比阿旺還大呢!”

張阿姨抓住這個機會,在社群的公告欄上貼了一幅簡筆畫,畫著一隻小黃狗和一位拄柺杖的老奶奶,旁邊寫著幾個大字:“尊老愛幼,從小做起。”她還把阿旺的故事講給村裡所有孩子聽,講的時候阿旺就蹲在旁邊,尾巴輕輕搖著,黑眼睛平靜地看著圍成一圈的孩子們。孩子們聽得安安靜靜的,沒有一個打鬧,沒有一個人走神。

冬天最冷的那段時間,李奶奶給阿旺在屋簷底下搭了一個小窩,墊了兩層舊棉被,頂上蓋了一塊厚厚的油布,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可阿旺從來不在那個窩裡睡覺。每天夜裡它還是蜷到李奶奶的床腳底下,靠著床腿和牆角的夾角,把自己縮成一個暖融融的黃毛球。李奶奶夜裡咳嗽了,它耳朵一動就抬起頭來;李奶奶翻身了,它的尾巴在黑暗中輕輕拍一下地板;李奶奶安穩地睡著了,它的呼吸也跟著變得綿長均勻。

臘月裡,李奶奶的兒女打電話回來說今年過年都回來。李奶奶掛了電話,坐在竹椅上發了半天呆。阿旺趴在腳邊仰頭看她,李奶奶低頭對阿旺說:“他們要回來了,你也留在奶奶家過年吧。”阿旺的尾巴“啪嗒啪嗒”地拍了好幾下地板,然後把腦袋搭在李奶奶的膝蓋上,眼睛半眯著,一副“那當然”的神氣。

除夕那天,老槐樹上掛了兩盞紅燈籠,風吹得燈籠穗子搖來搖去。李奶奶的兒女果然都回來了,大包小包地拎進門,院子忽然熱鬧得像過年該有的樣子。阿旺第一次見到這麼多陌生人擠在李奶奶身邊,有點警惕地蹲在牆角觀察了一會兒,可看到李奶奶被兒女們圍在中間笑得合不攏嘴,它也慢慢放鬆了,走過去趴在李奶奶腳邊,尾巴悠悠地晃著。

李奶奶的閨女蹲下來看它:“媽,這就是你說的那隻小狗?”李奶奶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阿旺的耳朵:“就是它,比你們還貼心呢。”閨女笑了,也伸手摸了摸阿旺,阿旺沒有躲,只是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李奶奶,然後重新把下巴擱回到老奶奶的腳背上。

那一晚,院子裡人聲鼎沸,孩子們圍著院子放煙花,大人們坐在屋裡包餃子聊天。李奶奶坐在竹椅上,腿邊蜷著阿旺,面前的蒸鍋冒著白汽,窗戶上蒙了一層暖融融的水霧。她看看屋裡的人,又看看腳邊的狗,忽然覺得這個院子從來沒有這麼滿過——滿得讓她心裡最後一點空落落的地方也被填上了,填得嚴絲合縫的,不留一絲縫隙。

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搖著,紅燈籠的光把樹影投在院牆上,搖搖晃晃的,像在跳一支無聲的舞。阿旺把鼻子埋進李奶奶的棉褲腿裡,嗅到一股冬天裡才有的、被爐火烘得暖暖的棉布味道。它閉上眼睛,尾巴尖在青磚地上畫了半個圓,畫得很慢很慢,像是要把這一整年的陪伴、這一整院的溫暖,一筆一筆地描進冬天最深最靜的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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