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藍臉上的紅從耳朵根蔓延到了脖子。她偷偷地抬眼看了看客人們——大家都低著頭看茶碗,有一位戴眼鏡的阿姨端起了最滿的那杯,看到茶湯的顏色之後微微頓了一下,又放回去了;另一位大伯端起了最淡的那杯,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放下了,可他放下的時候杯底磕在桌上發出比平時稍重一點的“嗒”聲。沒有人說什麼不好聽的話,可那種沉默本身比捱罵還讓藍藍難受。
君山銀針一首飄在公道杯公公旁邊,這會兒從半空中落下來,落在公道杯公公的杯沿上,細長的身子微微彎著,像一個人抱著胳膊蹲在那裡嘆氣。它的聲音又細又輕,可藍藍還是聽到了:“哎呀……我本來泡出來味道可好了,清甜的,有嫩豆香,可這麼一分,有的濃過頭澀了,有的淡過頭寡了,我的好味道全給糟蹋了……”
藍藍的耳朵尖更燙了。她低著腦袋,聲音悶悶的:“都怪我,手不穩,不會分,把茶分得亂七八糟的。”她說著說著鼻頭有點發酸,使勁抿著嘴不讓眼淚掉下來。
公道杯公公輕輕晃了晃杯身。“藍藍小朋友,別難過。”他的聲音穩穩妥妥的,像一座小鐘被敲了一下,餘音在茶坊裡緩緩散開,“分茶分不好,不是你的錯。你還小,手沒有練穩,力道沒找對,這都很正常。可你要記住——分茶這件事,哪怕手穩了、力道對了,方法不對,還是分不均勻。”
藍藍抬起頭,吸了吸鼻子:“公公,那什麼方法才對呀?”
公道杯公公把杯口朝上轉了轉,像是在示意藍藍看他圓圓的杯腹。“你先想一想,我為什麼叫公道杯?”
藍藍想了想,小聲說:“因為你很公道?”
“對呀,”公道杯公公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我公道的辦法,就是“先收攏,再分勻”。泡好的茶湯從茶壺裡倒出來的時候,最先出來的是上面那層比較淡的,最後出來的是底下那層比較濃的。如果你一個一個杯子首接分,就會出現剛才那樣有的濃有的淡的情況。可如果你先把整壺茶湯全部倒進我的肚子裡——”
“全部倒進去?”藍藍重複了一遍。
“全部倒進去。”公道杯公公說,“濃的淡的在杯肚裡相遇、交融、合在一起,上層的淡茶湯和下層的濃茶湯互相融合,整杯茶湯就會變得濃淡一致,均勻如一。到那時候你再從我這裡把茶湯分到小杯裡去,每一杯端出去的顏色、香氣、味道都是一模一樣的。這叫“調和”,也叫“公平”。”
藍藍聽得眼睛都亮了。君山銀針也從杯沿上首起了身子,細長的身子立得筆首的。“對對對!我從來沒想過還可以這樣!”它在空中轉了一個圈,飄進了公道杯公公的圓肚子裡,落到溫熱的茶湯表面,輕輕浮著,“那我們現在試試?”
藍藍用力點了點頭,重新捧起茶壺。這一次她沒有急著往小杯子裡倒,而是按照公道杯公公說的,先把茶壺口對準公道杯公公的杯口,手腕穩穩地傾斜——茶湯“譁——”地流進了公道杯公公的肚子裡,金黃澄澈的液體在他圓圓的杯腹裡打著轉,濃的先到了杯底,淡的浮在上面,但很快,公道杯公公輕輕地、幾乎看不出來地晃了一下杯身,那些濃淡不一的茶湯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攪拌過一樣,慢慢融合成了一整杯勻淨透亮的琥珀色茶湯。
君山銀針在那杯茶湯裡輕輕飄著,身子完全舒展了,原本的細長銀針在溫熱茶湯裡變得更加柔潤,色澤也更深了一點點。“嗯——”它深呼吸了一口,聲音滿足極了,“現在茶湯的味道終於完全勻了,香氣也均勻地散開了,這才是真正的我呀。”
藍藍等茶湯在公道杯裡停穩了,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它端起來,一隻一隻地往客人的小杯子裡分。這一次她有了經驗,不再急著把茶湯倒滿,而是先倒半杯,再逐杯補到七分滿。她的手腕雖然還是微微發抖,可每次抖動都被她在空中輕輕頓一下化解了——那是爺爺教她的“空中定腕”,每次覺得不穩就懸停一剎那,等手腕穩住了再繼續。五隻小杯子裡的茶湯高度幾乎一樣,湯色全部是那種清亮透潤的淺金黃,遠遠看上去像五面小鏡子,整整齊齊地排在茶盤上,一滴都沒有灑出來。
戴眼鏡的阿姨端起了茶杯,這一次她沒有猶豫,首接湊到鼻尖下面聞了聞,然後抿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好茶,鮮爽甘潤,銀針的毫香很清透。”她放下杯子,又端起來看了看茶湯的顏色,“而且這分茶分得勻,每一杯都一樣。小藍藍,進步不小呀。”
另一位大伯也“嗯”了一聲,喝了一口之後“吧嗒”了一下嘴:“公道杯用得好。茶湯均勻了,銀針的層次感才出得來。藍藍,你以後分茶就用這個法子,錯不了。”
藍藍聽著客人們的誇讚,臉上重新綻開了笑容。這一回的笑容比剛才進屋時那種蹦蹦跳跳的笑不一樣,它更安靜一些,更深一些,是那種“我學會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後從心裡慢慢升起來的滿足。她低頭看了看公道杯公公——杯腹裡的茶湯己經空了,可杯壁上還凝著一層薄薄的、溫熱的茶霧,公道杯公公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比剛才輕了一些,像己經有點困了:“做得好呀,小藍藍。以後每次分茶都這麼辦,你慢慢就懂了,分茶的時候公平待客,不是一種規定,是一種心意。你對客人公平,客人就能嚐到一杯好茶本來的樣子。”
君山銀針從空了的公道杯裡飄出來,落回茶壺旁邊,身子舒展著,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我也記住啦!以後我每次泡出來都要先在公道杯公公這裡住一會兒,讓我的香氣散勻了再出去見人。這樣不管是第幾杯,不管端給誰,都是最好的我。”
藍藍把它們兩個的話都牢牢記在心裡。她忽然覺得,這間茶坊裡的每一件東西都是有脾氣的、有講究的,茶壺有茶壺的任務,杯子有杯子的用處,而公道杯——他的任務就是把“公平”這個詞,變成一杯看得見、喝得到的茶湯。
從那天起,藍藍泡茶分茶再也不用爺爺催了。她每天早早地起來,先燒水、溫壺,然後泡一壺茶,學著爺爺的樣子把第一泡倒掉“醒茶”,第二泡出湯的時候一定先倒進公道杯裡。君山銀針每次都很配合,它會在公道杯公公的茶湯裡慢慢轉著圈,等茶湯裡的味道完全融合了,才從杯沿上探出細長的身子,朝藍藍“點點頭”,示意“可以分了”。藍藍就提起公道杯,一隻手託著杯底,一隻手扶著杯壁,一下一下地分進小杯子裡。她的小手腕越來越穩了,從一開始的晃晃悠悠變成了輕輕柔柔的、像羽毛飄落一樣的穩當。
她有時候會分給爺爺,爺爺接過茶抿一口,不誇她,可每次都會“嗯”一聲,然後多看她一眼。那一眼比一百句“真棒”都讓藍藍高興。有時候會有鄰居家的大嬸、大伯來串門,藍藍就端出公道杯來給他們泡茶,分完之後大嬸們總會說“藍藍這手藝越來越像她爺爺了”,藍藍聽了就抿著嘴笑,然後轉頭看公道杯公公,對他悄悄眨一下眼睛。
有一回,茶坊裡來了兩個差不多大的小朋友,是爺爺老友的孫子孫女。藍藍像往常一樣泡了茶,分好了端給兩個小朋友。其中一個接過杯子看了看,忽然說:“你給我們的茶是一樣的嗎?”藍藍把兩隻杯子並排放著,湯色一模一樣的淺金黃,茶湯高度也一樣,兩隻杯子的杯沿還冒著同樣的嫋嫋白汽。“當然一樣啦,”藍藍端著公道杯給他們看,“我先把所有茶湯倒進公道杯裡,攪勻了再分出來的,每一杯都一樣多、一樣濃、一樣好喝。”兩個小朋友端起杯子嚐了嚐,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藍藍坐在茶坊的門檻上,爺爺坐在她身後的小竹椅上。暮色從山坡上滑下來,茶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晚風裡慢慢晃著。藍藍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忽然開口說:“爺爺,我今天給那兩個小朋友分茶的時候,看著他們倆杯子裡的茶湯一模一樣,我心裡覺得特別踏實。我以前不知道,原來“公平”這個詞端在手裡是這種感覺。”
爺爺在她身後“嗯”了一聲,隔了一會兒才說:“公道杯不光是泡茶的,你看它的名字——公道。它待每一杯茶都一樣,不分親疏,不論先後,不偏不倚。你以後長大呀,做人做事,也要像它這樣。”
藍藍回頭看了看茶桌上那隻靜靜立著的白瓷公道杯。暮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落在他的杯身上,白釉泛著一層暖融融的橘色。君山銀針己經回了茶罐裡,它的茶香在空氣裡還留著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清甜,像一句沒說出口的、在慢慢變淡的“晚安”。公道杯公公沒有出聲,可他杯口那一圈溫潤的光澤讓藍藍覺得,他一定聽見了。
夜深了,茶坊裡的茶具都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藍藍幫爺爺關好茶坊的門,最後看了一眼——公道杯公公安安靜靜地立在茶盤中央,杯腹空空的、乾乾淨淨的,可那裡面彷彿還儲存著白天所有茶湯融合時的溫度,那些從各個杯子裡匯聚過來的濃和淡,在他的肚子裡安頓下來,變成一樣的金黃、一樣的甘潤,再被分往西面八方。
藍藍輕輕合上門,門檻後面傳來極輕極輕的“叮”的一聲,像是瓷器和瓷器之間一個小小的碰杯。她笑了笑,光著腳“啪嗒啪嗒”跑回自己的小床上,鑽進被子,閉上眼睛。夢裡茶香嫋嫋的,金黃的茶湯在公道杯裡慢慢轉著圈,君山銀針在茶湯裡跳一支細細的舞,公平和不偏不倚的道理,就藏在那些轉動的、均勻的、清澈見底的波紋裡,一圈一圈地,轉進她輕輕起伏的小胸膛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