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清茶映日光,
銀針輕舞入瓷缸。
公平待客心藏禮,
淡濃相宜韻味長。
茶園裡的春天,是從一聲鳥鳴開始的。
天還矇矇亮的時候,東邊的山脊線剛露出一絲蟹殼青,茶園裡還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那些茶樹整齊地站在山坡上,像一排排還沒睡醒的綠衣人。露珠掛在每一片芽尖上,圓滾滾的,包著一點點微光,風一吹就輕輕顫。第一隻早起的畫眉落在枝頭,歪著腦袋清了清嗓子,“啾——啾啾——”地唱了起來。那聲音又脆又亮,像一顆小石子丟進平靜的湖面,一圈一圈地盪開去。很快第二隻鳥也跟著叫了,然後是第三隻、第西只,整片茶園在鳥鳴聲裡慢慢醒過來,霧氣開始流動,露珠開始閃爍,一片嫩綠的芽葉從蜷縮的狀態緩緩舒展開,迎接新一天的第一縷陽光。
藍藍就是在這樣的清晨裡,被鳥叫聲吵醒的。
她從自己的小床上翻了個身,眯著眼睛看了看窗外——窗格子外面,天色剛剛亮透,陽光斜斜地照在對面山坡的茶樹上,把那些嫩芽照成了一片毛茸茸的金綠色。藍藍一個骨碌坐起來,頭髮睡得亂蓬蓬的,兩撮小辮子一左一右地翹著,她用手胡亂扒拉了兩下就跳下了床,光著腳“啪嗒啪嗒”跑過木板地,推開房門,朝院子外面張望。
爺爺己經在茶坊裡了。
茶坊在院子的東側,白牆灰瓦,牆壁被灶火燻了多年,泛著一層溫潤的、老物件才有的暖黃色。門敞開著,一股混合著幹茶、炭火和舊木頭的香氣從裡面飄出來,是那種聞一口就讓人心裡踏實的味道。藍藍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跨過高高的門檻——她腿短,每次跨門檻都要先把右腿抬得高高的,整個人往上彈一下,才能邁過去。
茶坊裡面,爺爺正站在那張寬大的老榆木茶桌前面。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兩隻佈滿老繭和青筋的手。頭髮全白了,可腰板挺得首首的,一雙眼睛在皺紋的包圍裡依然清亮,像兩口被茶湯泡了一輩子的老井。他正用一塊白棉布慢慢地擦拭一隻茶具,藍藍湊過去一看,是一隻模樣特別的杯子。它比普通茶杯大了不少,圓圓的肚子像一個小小的罈子,杯口微微外撇,邊緣光滑溫潤,整個杯身是純淨的白瓷,沒有一絲花紋,可在光線下泛著一層極柔極淡的釉光,像一塊被月光打磨過的玉。
“爺爺,這是什麼呀?”藍藍趴在桌沿上,兩隻手撐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隻白瓷杯。
爺爺停下擦拭的動作,低頭看了看藍藍,又看了看手裡的杯子,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笑紋。“這個呀,叫公道杯。”
“公道杯?”藍藍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歪著腦袋想了想,“它為什麼叫公道杯?它很公道嗎?”
爺爺正要回答,忽然那隻白瓷杯子輕輕地、極輕地動了一下——不是被人碰的,也不是桌子在晃,它自己動了一下。緊接著一個溫和的聲音從杯身裡傳出來,那聲音不急不慢的,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什麼事都見過之後的從容:“小朋友,你想知道什麼是公道嗎?”
藍藍嚇了一跳,後退了半步,可她隨即又湊上前,眼睛瞪得更圓了:“哇——杯子會說話!”她轉頭看爺爺,爺爺正笑眯眯地看著她,一點都不驚訝的樣子,藍藍更確信了,這茶坊裡的一切都是活的,只是一般人不注意罷了。
“公公,您就是公道杯公公嗎?”藍藍小心翼翼地把兩隻手疊在膝蓋上,蹲在茶桌旁邊,仰著臉看那隻白瓷杯。
公道杯公公“呵呵”地笑了兩聲,聲音從杯身裡傳出來,悶悶的、暖暖的,像一口鐘被捂住了口再敲,餘韻悠長。“你倒是聰明,一猜就中。爺爺跟你講過很多茶具的故事吧?”
藍藍還沒回答,茶桌另一側忽然飄來一縷細細的、清冽的香氣。藍藍轉過頭,看見茶壺蓋子被頂開了一條縫,從裡面緩緩飄出一根茶葉——不對,那不是普通的茶葉,它比普通的茶葉長得多,細細的、挺拔的,像一根縮小了的銀針,通體是那種嫩嫩的淺黃色,尖端帶著一層細密的白毫,在空氣裡微微晃動著,像一個小精靈在打量著周圍的世界。
“你好呀,”那根“銀針”飄到公道杯公公的杯口旁邊,聲音細細的,帶著一股新鮮的、剛從茶樹上摘下來的青嫩氣息,“我是君山銀針。今天剛剛被沖泡出來呢。”
藍藍張大了嘴巴,看看公道杯公公,又看看那根飄在空中的銀針,覺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個極好的夢。她伸手想去碰碰那根銀針,可小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怕把它碰壞了。“你是茶葉……可你怎麼會飛呀?”
君山銀針在空中輕輕轉了一個圈,細長的身子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像是在笑。“我本來是不會飛的呀,可今天泡我的那壺水特別好,把我全身上下都喚醒了,我就能飄起來啦。”它湊近了藍藍,藍藍能聞到一股清幽的、像嫩豌豆尖一樣鮮甜的氣息,“你呢?你叫藍藍對不對?”
藍藍使勁點頭。這是她在茶坊裡最神奇的一個早晨,平時安安靜靜的茶具們,竟然一個一個都活過來了。可她還沒來得及多問,院子外面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是客人來了。爺爺今天約了幾位老茶友來品今年的新茶,這會兒人己經進了院子。
“藍藍,”爺爺把公道杯公公輕輕放到茶盤正中央,又把裝著新泡茶湯的茶壺也端了過來,“今天你來給客人分茶,好不好?”
藍藍“啊”了一聲,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她以前都是看爺爺分茶,自己從來沒試過。她有點緊張,又有點興奮,兩隻小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踮著腳尖去夠茶壺。
“別急,”爺爺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的凳子往後挪了半步,“先看清楚了,茶壺拿穩了再倒。”
幾位客人己經落座了,三男兩女,都在茶桌對面說說笑笑的。藍藍深吸一口氣,伸出兩隻手捧住茶壺的把手。茶壺不大,可灌了茶湯之後沉甸甸的,她的手腕細,力氣也不夠,第一下把茶壺端起來的時候整個壺身晃了晃,她趕緊用另一隻手去扶壺蓋,手指一滑,壺嘴“嗒”地磕在了桌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客人們的聲音停了一下,藍藍的臉己經紅了,她趕緊把茶壺穩住,對準第一隻茶杯開始倒。
倒出來的茶湯“譁”地一下注滿了杯子,不僅到了杯沿,還溢了一點在茶盤上。藍藍慌了,趕緊把茶壺移到第二隻杯子上方,可這一下她又收得太快,第二隻杯子只倒了半杯不到。第三隻杯子她想找補回來,倒了滿滿一杯,第西只杯子又只剩了一小口。等五隻杯子全部倒完,她低頭一看,茶盤上溼漉漉的,杯子和杯子之間的茶湯深淺不一,有的像琥珀一樣濃,有的卻淡得像清水,最糟糕的是第一杯還溢位了茶湯,杯腳下面汪著一小攤水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