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砂玲瓏藏小龍,
觀音香韻入杯中。
溫壺滌器知茶禮,
一盞清和悟雅風。
閩南的茶山和別處不一樣。別處的茶山是一層一層的梯田,這裡的茶山卻是一塊一塊的巨石與茶樹交錯生長。那些石頭又大又圓,像是遠古的時候有巨人在山坡上滾著玩,滾累了就隨手丟在了那裡。茶樹就從石頭的縫隙里長出來,根鬚穿過碎石,扎進深處的紅土,於是這山上的茶葉就帶著一種石頭裡滲出來的礦物氣韻,喝起來格外醇厚。
阿紫的家就在這片茶山中間。房子不大,白牆黑瓦,背靠一塊三人高的巨石,面朝一片傾斜的茶坡。屋前有一棵老桂花樹,樹幹粗得阿紫一個人抱不過來,秋天滿樹金黃小花的時候,整座房子就像泡在蜜糖水裡一樣香。可阿紫最喜歡的不是桂花,是那棵老桂花樹底下的茶仙小築——那是爺爺年輕時自己搭的小茶室,西面的牆用竹篾編成,糊了厚厚的黃土,冬暖夏涼。茶室裡面只放了一張老榆木茶桌、幾把竹椅,還有滿架子的茶具,那些茶具有的來自景德鎮,有的來自宜興,還有幾隻是爺爺自己捏的,歪歪扭扭的,可每一隻都帶著手心的溫度。
在所有茶具裡,最讓阿紫挪不開眼的,是一把紫砂小壺。那把壺不大,一隻手就能托住,全身是那種溫潤的深紫色,像被月光泡了一百年老梅子釀出來的顏色。壺身圓鼓鼓的,帶著細細的砂粒感,摸上去像在摸一塊被溪水沖刷了太久的老石頭,可又溫溫的、不涼。壺嘴翹翹的,短短的一截,透著一種恰到好處的俏皮。壺蓋上刻著一條淺淺的龍紋,那龍曲著身子盤成一個小圈,龍鬚飄著,龍尾卷著,像是正在雲朵裡打盹兒。
阿紫第一次看見這把壺的時候才六歲,踮著腳尖趴在茶桌邊上看。爺爺說,這壺有個名字,叫“紫砂小龍”——它可不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泡茶壺,它在茶山裡待了一百多年,天天被好茶湯養著,日積月累的就生出了靈性。不過爺爺說這話的時候笑得眼睛彎彎的,阿紫也不確定他是認真的還是在逗她玩。可她就是喜歡這把壺,別的茶具她頂多摸一下,這把壺她每次來都要捧在手裡轉來轉去地看,看壺身上那些細密的砂紋,看壺蓋上那條蜷著的小龍。
爺爺去世之後,茶仙小築就歸阿紫照看了。她把爺爺的茶具一件一件擦乾淨,按原來的位置擺回去,每天放學回來都要在茶室裡坐一會兒,給紫砂小龍撣撣灰,對著它說幾句話。在阿紫心裡,紫砂小龍不是一把普通茶壺,它是爺爺留給她的一個小夥伴,是會安安靜靜陪著她聽風聽雨的好朋友。
可最近阿紫碰到了一件很鬱悶的事。
茶山上新採的鐵觀音下來了,葉片肥厚,顏色墨綠,聞起來有一股清冽的蘭花香。阿紫特意討了一小包來,想著用紫砂小龍好好泡一回,給爺爺看看——雖然爺爺己經不在了,可她總覺得他還在某個地方看著她泡茶呢。她學著爺爺的樣子,抓了一把茶葉放進壺裡,提起剛燒開的滾水“譁”地灌了進去,蓋上蓋子等了一會兒,然後倒出來喝。
沒有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氣。茶湯的顏色也不對,不是金黃的,是那種灰撲撲的、像被陰天壓過的黃。阿紫又試了一次,這次她多放了些茶葉、多悶了半分鐘,倒出來一嘗——更糟,澀的,苦的,舌根上像黏了一層薄薄的鏽。
阿紫捧著紫砂小龍,坐在茶室裡發了一下午的呆。她把壺轉過來轉過去地看,壺身還是那樣溫潤好看的深紫色,蓋子上的龍紋還是那樣安安靜靜地盤著。可它泡出來的茶就是不好喝。“小龍,”阿紫把壺舉到眼前,鼻尖幾乎碰到壺蓋,“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呀?你為什麼不肯好好出香呀?”
壺在她的手心裡,安安靜靜的,沒有回答。
阿紫嘆了口氣,把壺放回茶盤上,趴在桌子邊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看著它。桂花樹影從竹窗的格子中間漏進來,在桌面上晃來晃去,阿紫看著那些光影在紫砂壺身上慢慢移動,從壺身滑到壺蓋,又從壺蓋滑到壺嘴。她看著看著,眼皮有點沉了,迷迷糊糊地想打個盹。
忽然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細細的,嫩嫩的,帶著一點起床氣的沙啞,像什麼小東西剛剛被人從午睡裡吵醒。“你叫我幹什麼呀……人家正睡得好好的……”
阿紫“唰”地抬起頭。茶室安安靜靜的,桂花樹影還在晃,老榆木桌還是老榆木桌,茶盤上的紫砂壺還是那把紫砂壺——可壺蓋上的那條龍紋,好像比剛才亮了一點點。龍紋的輪廓微微浮起來,從平面的刻痕變成了鼓出來的浮雕,然後整條小龍從壺蓋上“飄”了出來。它只有阿紫的小指那麼長,渾身紫幽幽的,帶著細密的砂質紋理,五條小龍爪懸空抓著,尾巴翹著,下巴仰著,一副“你吵醒我了還看什麼看”的表情。
阿紫張著嘴巴愣了好幾秒,然後“噗”地笑出了聲:“原來你真的會動呀!爺爺沒騙我!”
紫砂小龍在空中轉了個身,小爪子叉在細細的龍腰上。“我本來是打算再過十年才現身的,被你天天捧在手裡晃來晃去晃得實在睡不著,再不說話你就該拿我去敲核桃了。”它的聲音帶著一種小男生特有的傲氣,可仔細聽,那傲氣底下其實藏著一股子被重視的歡喜。
阿紫連忙坐首了,雙手放在膝蓋上,認認真真地看著懸在半空的小龍。“小龍,你教教我好不好?我泡的鐵觀音總是不香,我不知道我哪裡做錯了。”
紫砂小龍飄下來,落在紫砂壺的壺蓋上盤腿坐下——它的龍身盤了一圈剛好跟壺蓋的弧度貼合,像是在自己的寶座上坐穩了。它用小爪子捋了捋不存在的鬍子,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小先生的派頭。“你知道我是什麼壺嗎?”
“紫砂壺。”阿紫老老實實地回答。
“紫砂壺有什麼特別的?”
阿紫想了想:“好看的?”
紫砂小龍用龍爪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哎呀,看來真得從頭教起。”它站起來,在壺蓋上踱了兩步,然後一屁股坐下,開始講課。“紫砂壺最特別的地方是“保溫聚香”。我的泥料透氣不透水,熱水倒進來,熱乎氣兒在我肚子裡能留很久很久;茶香滲進泥壁裡,下一次泡茶的時候還會放出來一點點。可這些本事要發揮出來,有個大前提——”
阿紫豎起耳朵。
“我必須是熱的!”紫砂小龍一爪叉腰一爪指天,“你每次都拿冰涼的壺首接灌熱水,我還沒醒過來呢就被澆了一頭,當然不高興。不高興的紫砂壺泡什麼茶都不香,我要是願意出好味道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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