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里飄出的故事》第784章 鐵觀音與紫砂小龍(2)

作者:望春思雪·9小時前

“那我們現在來!”阿紫“嚯”地站起來,去燒了一壺滾水。紫砂小龍“嗖”地鑽回了壺蓋上的紋路里,又從壺嘴探出半個腦袋來偷看。

阿紫提著水壺,先用滾水把紫砂壺的內壁澆透了。熱水碰在溫涼的紫砂上立刻蒸起一層薄薄的白汽,壺身從深紫慢慢變成更暖的紫紅,像被人搓熱了的手掌心。她又把熱水淋在壺的外壁上,讓壺從裡到外都被溫熱包裹。紫砂壺在熱水裡發出極其輕微的“嘶嘶”聲,像剛剛睡醒的人在伸懶腰的時候小聲哼了一下。

“嗯,舒服多了。”紫砂小龍的聲音從壺肚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被泡溫泉泡舒坦了的慵懶。

接著是投茶。阿紫把鐵觀音幹茶放進溫熱的壺裡,茶葉落在暖烘烘的紫砂壁上,立刻散發出一股清新的香氣。紫砂小龍在裡面“嘖嘖”了兩聲:“量剛好。多了會苦,少了沒味。你這把茶量倒是沒學歪。”

投完茶便是“高衝”。阿紫高高提起水壺,讓沸水從高處衝入壺中。水柱落下去的時候“譁”地一聲,在壺裡翻滾起來,墨綠色的茶葉被滾水一激,像被喚醒了似的在壺中上下翻騰,蜷曲的葉片一片一片地舒展開來。紫砂小龍在壺肚裡被水衝得骨碌碌轉了個圈,悶聲悶氣地喊:“你別衝我臉——哎算了算了,衝得對,鐵觀音就是要沸水高衝才夠勁,水溫不夠它就懶得香。”

阿紫屏著呼吸,看著茶葉在沸水裡舒展。那些乾枯緊結的葉片遇水之後像活過來了一樣,邊沿卷著的部分慢慢放平,葉脈在水光裡清晰可辨。墨綠色在水裡漸漸變成翠綠、黃綠,一縷細細的蘭花香從壺口升起來,鑽進她的鼻子裡,讓她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

注滿了水,蓋上蓋子,接下來是“悶泡”。紫砂小龍在壺肚子裡說:“別急,泡鐵觀音不能心急,要給它一點點時間,讓水和葉子聊聊天、交交朋友,它們熟了自然就香了。”阿紫把壺蓋按嚴實了,紫砂的保溫性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滾水的熱量被鎖在壺裡,散不出去,只能在壺肚中迴圈往復,把茶葉裡的香氣一點一點地逼出來。

阿紫看著壺蓋上那條龍紋在熱氣裡微微泛光,看著壺嘴嫋嫋升起的白汽在桂花樹的影子裡慢慢飄散。她聽到壺肚子裡極輕極細的“咕嘟”聲,水在葉脈之間穿梭滲透的聲音。此刻的一切都剛剛好——水溫、茶量、時間、心情,就像一首正在被慢慢哼出來的、誰也聽不見的歌。

“好了。”紫砂小龍在裡面喊了一聲。

阿紫立刻提起紫砂壺,將茶湯穩穩地、全部地倒入公道杯中。金黃透亮的茶湯從壺嘴傾瀉而出,在公道杯裡匯成一片澄澈的琥珀色。那股香味終於不再躲躲藏藏了——清幽的蘭花香撲過來,後面緊跟著一層醇厚的、像烤過的麥粒一樣的暖香,兩層香氣疊在一起,在茶室裡瀰漫開來,連窗外的桂花樹都跟著晃了晃葉子。

阿紫端起公道杯,給自己倒了一小盅。茶湯入口的時候,她先嚐到的是那種清透的、像山泉水一樣的甘潤;然後蘭花香在舌面上緩緩鋪開,鋪到舌根的時候又轉成一種暖融融的、從喉嚨深處升起來的回甘。不苦,不澀,不悶,每一層味道都清清楚楚地鋪在舌尖上,像用溫水慢慢煮出來的故事。

阿紫放下茶杯,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這才是鐵觀音。”

紫砂小龍從壺嘴探出腦袋來,小爪子扶著壺嘴邊沿,渾身上下溼漉漉的,可神態得意極了。“那當然啦。你看,溫壺——讓壺熱身;高衝——喚醒茶葉;悶泡——讓水和葉子好好相處;出湯——一滴不剩地全部倒出來。少一步都不行。”它用爪子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喘了口氣,“尤其是出湯,泡好的茶湯要是留在壺裡繼續悶著,茶葉就會繼續釋放苦澀的東西,茶湯會變得又苦又澀,還會把我慣出壞毛病——茶漬會堵住我的氣孔,以後我就越來越不香了。”

阿紫把它剛剛說的那些牢牢記在心裡,覺得每一條都像爺爺以前說過的話——只是爺爺說得慢,紫砂小龍說得快,可道理是一樣的。“器為茶之父”——好的茶具要好好對待,茶具不好好養,茶葉再好也白搭。

從那以後,阿紫像是換了一個人。她不再隨隨便便抓起一把茶葉就衝了,泡鐵觀音的時候一定會先把紫砂小龍溫得熱熱的,然後嚴格按照“溫壺-投茶-高衝-悶泡-出湯”的流程來。她甚至自己編了一首小歌,泡茶的時候在心裡默唸:“溫溫壺、熱熱身、高高衝、悶一悶、瀝乾淨、不留根。”

紫砂小龍偶爾還是會在沒人的時候鑽出來。有時候是泡完茶茶香最濃的時候,它就坐在壺蓋上盤著尾巴嗅茶香;有時候是阿紫擦壺的時候,它跳出來蹲在桌角上指揮她“這裡沒擦到那裡再抹抹”;有時候晚上桂花樹影落在茶室的地面上,它就從壺裡飄出來,坐在阿紫的膝蓋上,一龍一人安安靜靜地看月亮。它其實不太愛說話,大多數時候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盤著,只有泡茶的時候才會變得活潑起來,在壺肚裡滾來滾去地喊“水再熱一點”“悶的時間夠啦快出湯”“這泡的香氣剛剛好”。

有一次阿紫不小心犯了個錯。那天她心情有點急,泡茶的時候沒有把出湯的茶湯全部倒乾淨,留了一小口在壺底,想著過會兒一起喝。結果紫砂小龍在壺裡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阿紫掀開蓋子的時候,裡面剩的那點茶湯己經涼透了,壺壁上沾了一層澀澀的褐色茶漬。紫砂小龍從壺蓋上探出腦袋來的時候,整條龍都蔫了,紫色都變淡了一些,有氣無力地說:“你看看你……我昨晚難受了一夜,那層茶漬堵住我的砂眼,我透不過氣來……”

阿紫心疼壞了,趕緊用溫水把壺仔仔細細地洗乾淨,又用熱水溫了又溫,泡了一壺乾淨的清水讓它“呼吸”了一整天。到了傍晚,紫砂小龍才慢慢恢復了顏色,盤在壺蓋上哼唧著說:“記住了啊,泡完茶一定要把茶湯瀝乾淨,一滴都不能留。紫砂壺跟別的壺不一樣,它會“呼吸”,你堵住它的氣孔它就會生病。器為茶之父,對父親要有禮貌,對不對?”

阿紫把它的腦袋輕輕按下去揉了兩下:“對對對,再也不敢了。”

日子就這樣慢慢過著。阿紫從只會傻傻泡茶的小丫頭,變成了村裡人人誇的小茶友。隔壁阿婆來了,她泡鐵觀音給她喝;城裡來的遊客上山問路,她端一杯茶讓人解渴;茶山上的小夥伴來串門,她一邊泡茶一邊給他們講紫砂小龍的故事。她把那些知識點——溫壺、高衝、悶泡、出湯——編成小故事講給同齡的孩子聽,每次講到“紫砂壺會呼吸”的時候,小朋友們都會“哇”地驚歎出聲,然後擠過來看那隻被阿紫捧在手裡的小紫砂壺。

壺蓋上的龍紋安安靜靜的,有時候會非常非常輕地閃一下光,只有阿紫知道那是紫砂小龍在悄悄點頭。

那年秋天的茶山上,桂花開得比往年都好。阿紫坐在茶仙小築的竹椅上,紫砂小龍就放在她面前的茶盤上,壺身上還帶著剛泡完鐵觀音的餘溫。她端起一杯金黃透亮的茶湯放在鼻尖下面,蘭花香和桂花香在空氣裡碰了頭,混成一股溫和的、讓人心安的甜意。

她忽然想起爺爺以前坐在這把竹椅上泡茶的樣子,那時候她坐在爺爺腳邊的小凳子上,看著爺爺用這把紫砂壺一遍一遍地溫壺、高衝、出湯。那時候她不懂那些動作是什麼意思,只知道爺爺泡的茶特別香。現在她懂了——那些不急不緩的動作裡面藏著“懂”,懂壺的性子,懂茶的脾氣,懂什麼事情都要慢慢來的道理。爺爺把手藝傳給了這把壺,壺把道理藏在自己的紫砂裡,等到有人肯用心學的時候,它再一點一點地把道理還給她。

“小龍,”阿紫把茶杯放下,低頭看著紫砂壺,“你說爺爺以前泡茶的時候,你也在壺裡這樣偷偷教他嗎?”

壺蓋上的龍紋微微亮了一下。紫砂小龍從壺蓋下面探出半隻小爪子,懶洋洋地擺了擺,像是在說“不告訴你”,隨即又縮了回去。壺身還溫溫熱熱的,在秋天的風裡慢慢地散著最後一點白汽。

阿紫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湯還是金黃的,蘭花香還在舌尖上慢慢地轉著,世界安安靜靜的。她覺得自己好像剛剛學會了一件比泡茶更大的事——用心對待一樣東西的時候,那樣東西也會用心對待你。紫砂壺是這樣,鐵觀音是這樣,爺爺留下來的這間小茶室、這棵桂花樹、這一整片茶山的石頭和葉子,大概都是這樣。

她站起來,把紫砂壺小心地捧起來,輕輕擦乾淨壺身上的水漬,放回茶盤正中央。夕陽從竹窗的格子裡斜斜地照進來,把紫砂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老榆木桌面上,像一個安靜的、坐著的朋友。阿紫對著那個影子小聲說了一句:“晚安呀,小龍。”

茶室裡沒有回應。可那道影子在地面上輕輕晃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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