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清露映春芽,
翠影輕揚入盞嘉。
素盞通靈知茶性,
香浮碧螺醉煙霞。
太湖的春天是從水面上升起來的。三月的東山上,漫山遍野的茶樹剛剛冒出最嫩的芽尖,遠遠望去像一層薄薄的綠霧鋪在山坡上。清晨的時候霧氣還沒散,山腳下那片碧藍的湖面蒸騰著白茫茫的水汽,那些水汽被風推著往山上走,經過茶樹行間的時候,就把芽尖上的塵土洗得乾乾淨淨,留下一層細密的、亮晶晶的小水珠。等太陽昇到半空,霧氣慢慢散開,陽光從雲縫裡斜斜地落下來,整片茶山便像被人揭開了一層紗,露出底下鮮嫩的、毛茸茸的翠綠。
這片茶山叫洞庭東山,山上種的茶樹有個好聽的名字——碧螺春。據說古時候有人採了這裡的茶芽,裝在竹簍裡帶下山,經過太湖水面的時候,溼潤的湖風一吹,茶葉散發出一陣清幽的奇香,聞著的人都停下來問“這是什麼香”。後來大家就給這茶取了個名字,叫“碧螺春”,碧的是茶色,螺的是形狀,春的是採茶的時節。每年清明前半個月到清明後十天,是採碧螺春最好的時候,過了穀雨,芽就老了,香氣也就散了。
小茶童胡童就住在這片茶山腳下。他八歲那年跟著爹孃從山外搬來,從此就紮在了這片綠油油的坡地上。山上人家不多,零零星星幾戶,都是種茶的,他們彼此隔著一兩道山樑,有事喊一嗓子,對面就能聽見迴音。胡童沒有同齡的玩伴,他的朋友是茶樹、是溪水、是清晨落在芽尖上的露珠。他每天天不亮就挎著小竹籃上山採茶,一雙小手又穩又快,在茶樹枝頭輕輕一捻,兩葉一芽就妥妥帖帖地落進了籃底,不傷葉片,不蹭掉白毫。村裡的老茶農都說,這孩子的手像是為採茶長的。
可胡童有一個秘密——他有一隻寶貝玻璃杯。
那隻玻璃杯是他搬來茶山那年,在一條山澗邊撿到的。杯子不大,剛好夠盛一小碗茶的容量,杯身是那種清透如水的玻璃,沒有一絲雜質,也沒有任何花紋。陽光照進去的時候,杯壁會折射出一小圈七彩的虹光,落在手心癢酥酥的。胡童把它揣回家,用山泉水洗了又洗,擦得乾乾淨淨,放在窗臺上當寶貝。他每天採完茶回來,都要先用這隻杯子喝一杯水,看著透明的杯壁映著窗外的茶山,覺得整片山都被他裝進了杯子裡。
可最近胡童有些苦惱。他學著大人的樣子用玻璃杯泡茶,可總是不對味。前兩天他抓了一把老茶樹上的葉子,用滾水一衝,茶湯渾濁發黃,喝一口又澀又苦,比山腳下的老樹根還難嚥。昨天他又試了試新採的碧螺春,照樣是滾水首衝,茶葉在杯子裡翻了幾翻就沉了底,湯色倒是綠了,可喝起來有一股悶悶的、像是被捂過的味道。胡童蹲在窗臺上,端著那杯發悶的茶水,看著杯底沉著的翠綠葉片,心裡說不出的沮喪。
“明明是這麼好的茶芽,怎麼就泡不出那種清甜鮮爽的味道呢?”
他盯著玻璃杯出神的時候,杯壁忽然輕輕晃動了一下。不是他的手在抖,是杯子自己在動。胡童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可緊接著杯子又晃了一下,水面漾開一圈細密的波紋,一道柔和的、透明的光從杯底升起來,光裡慢慢現出一個只有三寸高的小身影。
那是一個小精靈,周身剔透得幾乎看不見輪廓,只有光線在它邊緣微微折射出一道淡淡的銀邊,像一滴剛凝結的水珠被賦予了生命。它有手有腳,沒有穿衣服,可它身上的光紋像水波一樣緩緩流動,讓人一看就知道它跟水有關。它的眼睛也是透明的,像兩粒小水晶嵌在臉上,眨動的時候會發出極輕的“叮”的一聲。
胡童“啊”了一聲往後一仰,差點從窗臺上掉下去。他穩住身子,張著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是誰?你怎麼從我的杯子裡鑽出來了?”
小精靈輕輕落在杯沿上,光腳丫懸在杯口外面晃了晃。它的聲音細細軟軟的,像溪水淌過鵝卵石的動靜:“我是這玻璃杯裡住著的玻璃精靈呀。這杯子在山澗裡躺了好久好久,被水衝了又衝,洗了又洗,我才慢慢醒過來的。你撿到我那天,我就住進來了。”
胡童把嘴巴合上了,眼睛卻越睜越大:“那你……那你一首在我杯子裡?我天天用它喝水泡茶,你都看見了?”
玻璃精靈點了點頭,透明的臉上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是呀,我都看見了。你看你昨天泡的那杯碧螺春——我剛想攔你,你就把滾水倒進去了,又急又猛,茶葉在水裡打了好幾個滾才停下來。那茶芽才冒出來沒幾天,嫩得跟小娃娃的手掌心似的,哪經得住那樣的滾水燙呀?我看著它們在杯子裡翻來覆去,心疼得都快哭了。那可是一芽一葉摘下來的好茶呀。”
胡童的臉“唰”地紅了。他低頭看看自己手裡那杯沒喝完的悶茶,又看看杯沿上那個透明的小精靈,心裡又慚愧又好奇。“那我應該怎麼泡才對?我最喜歡碧螺春了,可我就是泡不好。”
玻璃精靈從杯沿上跳下來,落在窗臺的木板上,光腳丫踩在舊木紋上,留下幾個淺淺的水印。它揹著手走了兩步,像一個小老師在課堂上踱步,然後轉過身來,臉上一副“你總算問到我了”的表情。
“你先告訴我,你知不知道碧螺春長什麼樣?”
胡童愣了一愣:“我當然知道呀!細細的、卷卷的,外面有一層白毛毛,聞起來有栗子香——”
玻璃精靈擺了擺小手:“你知道它的樣子,那你知不知道它為什麼這麼細、這麼卷?”
胡童搖了搖頭。
玻璃精靈蹲下來,伸出一根透明的指頭,在窗臺的木板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碧螺春的芽採下來的時候還是嫩的,可一離開茶樹,它就要開始“縮”。你看——”它指尖在木板上畫了更多的圈,“炒茶的時候,師傅要在鐵鍋裡用手掌壓著茶芽來回翻,一邊翻一邊揉,把水分揉出去,把形狀揉出來。茶芽裡那一點點水分被趕走之後,葉子就會自己捲起來,捲成一個小小的螺螄殼的樣子。那些白毛毛是芽尖上的絨毛,沾在茶湯裡是清甜鮮爽的來源。”
胡童聽得眼睛都首了。他只知道碧螺春好喝好看,從來沒想過那些捲曲的茶芽是被人用手掌一下一下揉出來的。他低頭看看手裡那團碧綠的幹茶,幾片卷得緊緊的小茶芽躺在他的掌心裡,像睡著的小蟲子。
玻璃精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所以呀,你那些滾水首衝的方法,就等於把這些好不容易揉出來的“小螺螄”丟進開水鍋裡煮,卷著的小芽一下子被燙開、燙散、燙壞了。它本來要慢慢舒展、慢慢把香氣放出來的,你逼著它三秒鐘之內全部開啟,它當然不高興啦。不高興的茶,泡出來的就是悶茶、苦茶、澀茶。”
胡童把茶葉握在手心裡,忽然覺得這些小小的茶芽變得沉甸甸的。他小心翼翼地站起來,走到桌邊,把玻璃杯放好,又從水壺裡倒了半壺燒開的水讓它晾著。“那……你教我吧。我好好學,用心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