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里飄出的故事》第782章 龍井泉邊的蓋碗仙子(1)

作者:望春思雪·5小時前

一碗清茶映碧天,

三才合聚韻如煙。

泉邊邂逅一仙子,

才知好茶在深山。

春日的西湖群山,被晨霧裹成了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山腰以上是乳白色的雲氣在緩緩流動,山腰以下則是層層疊疊的茶樹梯田,一行行一列列地順著山坡的弧度鋪展開來,像大地給自己織了一件墨綠色的毛衣。那些茶樹的嫩芽剛冒出來不久,每一片都裹著一層薄薄的銀白色絨毛,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露水掛在芽尖上,風一過就顫顫地動,像是小樹芽們正踮著腳尖在打哆嗦。

龍井泉就在這片茶山深處。泉口不大,不過一個圓桌面的大小,可泉水清澈得能一眼看到底,水底是細碎的白石和幾叢碧綠的水草,水流從石縫裡不斷湧出來,在泉面上鼓起一圈又一圈細密的漣漪。泉水冬暖夏涼,據說用這裡的泉水泡龍井茶,能激發出茶葉最鮮潤的香氣。遠近的茶農都知道這眼泉的妙處,每逢採茶季節,便會提著小木桶來泉邊取水。

在龍井泉邊的山坡上,住著一個叫胡童的小茶童。他今年十歲,瘦瘦小小的,可手腳利索得很,一雙眼睛黑亮亮的,總是帶著一股子躍躍欲試的神氣。胡童從小在茶園裡長大,三歲就開始跟著大人們上山採茶,五歲能自己提著竹籃在茶樹行間穿梭,到了七歲便學會了分辨明前茶和雨前茶的差別。村裡人都說,這孩子跟茶有緣,將來準是個好茶人。

可胡童有個毛病——手快心更急,做什麼事都恨不得一口氣做完。採茶的時候他比別人快,可採下來的葉子裡總夾著幾片長老了的;曬茶的時候他比別人勤,可翻動得太猛,把幾片嫩葉的邊緣都揉碎了。長輩們常說:“胡童啊,你這孩子哪兒都好,就是缺一點“穩”。茶要的是慢慢來,急是急不出好茶的。”胡童嘴上應著,心裡卻不太服氣。他覺得慢吞吞的做事太磨人了,快一點怎麼了?早點做完不是更好嗎?

這天清晨,天剛矇矇亮,胡童就提著他的小竹籃來到龍井泉邊。他今天要辦一件大事——他要自己用蓋碗泡一壺新採的龍井茶。平日裡他看長輩們泡茶,那隻白瓷蓋碗在他們手裡像被馴服了一樣,注水、出湯、奉茶,動作行雲流水,每一道程式都透著從容和好看。胡童早就手癢了,今天趁著大人們都在忙春茶的收尾工作,他悄悄把家裡那隻最喜歡的蓋碗帶了出來,又裝了一小撮新茶,想著自己一個人練一練。

他把蓋碗放在泉邊一塊平整的大青石上。那隻蓋碗是白瓷的,釉面溫潤細膩,碗身上用淡青色的釉彩畫著幾竿修竹,竹節清瘦,竹葉疏朗,在晨光裡像一幅活過來的小畫。碗蓋的鈕是一枚小小的蓮蓬形狀,摸上去圓溜溜的;碗託平平展展的,邊緣雕著一圈淺淺的雲紋。胡童蹲在青石前面,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歡喜。

“來吧!泡茶!”他搓了搓手,學著長輩的樣子捏起一小撮茶葉放進碗中。幹茶落在瓷面上發出“叮叮”的輕響,聲音清脆乾淨。胡童心裡滿意極了,覺得自己這第一手做得就很漂亮。然後他提起裝泉水的小銅壺,壺嘴對準蓋碗,手腕一傾——水“譁”地衝了進去。

他忘了看水位。

滾燙的泉水一下子注滿了整個蓋碗,水從碗沿鼓起來,像一座小山的山頂剛剛被灌滿了水快要溢位去。胡童慌了,伸手想去端碗把水倒掉一些,手指“啪”地握住碗身——“嘶——”滾燙的瓷壁把他的指尖燙得一陣刺痛,他“嗷”地縮回手,蓋碗被他的袖子一帶,整個往左邊歪了過去。熱水順著碗沿淌下來,打溼了大半截袖子,茶葉從碗裡滑出來,黏糊糊地貼在青石板的縫隙裡。碗裡剩下的水還在冒著熱氣,蓋子在碗沿上晃了兩晃,“叮噹”一聲扣了回去,濺起的水星子落在胡童的鼻尖上。

胡童蹲在青石旁邊,看著那隻歪歪斜斜的蓋碗,看著石縫裡那些狼狽的茶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燙得發紅的指尖,嘴一癟,眼淚差點就湧了出來。他把手在衣襟上使勁擦了兩下,悶悶地嘟囔:“什麼三才杯西才杯的,一點都不乖!燙手又漏水,泡個茶怎麼這麼難嘛……”

他的話音剛落,龍井泉的水面忽然起了變化。

原本只有細碎漣漪的泉面,從正中央開始盪開一圈圈緩緩擴大的波紋。那波紋不是風吹出來的,也不是魚游出來的,它們一圈一圈向西周散開的同時,水底竟有一團柔和的白光正慢慢往上升。那光不刺眼,像被月亮泡過的水一般溫潤,從泉心一點一點地浮上來,託著一片嫩綠的新茶葉,悠悠地轉著。泉邊的空氣裡,茶香忽然濃了起來,不是新茶的那種清香,而是一種更古老、更醇厚的味道,像是無數年的好茶在這眼泉裡浸泡過,把最深的香氣都滲進了水裡。

白光之中,一位仙子緩緩地現了身。

她穿著一襲青白相間的衣裙,裙襬上繡著細細的茶芽紋路,像是有生命一般隨著她的步子微微晃動。她的頭髮用一根淺褐色的茶枝簪著,簪頭綴著一片指甲蓋大小的嫩綠葉芽,那葉芽竟然是活的,在晨光裡輕輕舒展了一下,又合攏回去。仙子的面容清秀溫和,眼尾微微彎著,像是總帶著三分淺淺的笑意。她的周身繚繞著一層極淡的茶霧,讓她的身影在晨光裡忽而清晰忽而朦朧,像隔著一杯剛衝好的熱茶在看對面的人。

青石旁邊的泥土忽然也“噗”地冒了一個小泡。一個圓滾滾的小東西從土裡鑽了出來,渾身溼漉漉的,泛著泉水般透明的水潤光澤。它只有胡童的拳頭那麼大,腦袋圓得像一顆剝了殼的水煮蛋,兩隻小眼睛黑黑亮亮的,一張嘴就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水泡從水底冒上來的聲音。它蹦到青石上,蹲在蓋碗旁邊,仰著小圓腦袋看著胡童,聲音清脆又活潑:“小茶童,你可別埋怨蓋碗呀!它可不是普通的碗,它是有大講究的三才杯!”

胡童己經看呆了。他手裡的銅壺“咣噹”一聲掉在草地上,還好沒有砸到腳。他張著嘴,一會兒看看泉面上那位茶霧繚繞的仙子,一會兒又看看腳邊那團圓滾滾的小泉靈,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仙、仙子姐姐?還有……泉靈小友?你們……你們真的存在呀?”

蓋碗仙子輕輕笑了。她的笑聲不大,可像泉水流過石頭的聲音一樣好聽,清凌凌的,讓人聽著就覺得心裡安靜了幾分。她從泉面上飄下來,腳尖輕輕點在青石旁邊的草地上,沒有壓彎一根草莖。她伸手拿起了那隻歪斜著的白瓷蓋碗,指腹輕撫過碗身上畫的青竹,那竹葉竟在瓷面上輕輕搖了搖,像被風拂過一樣。

“小茶童,你莫急。”仙子的聲音也跟泉水一樣,又清又柔,“你方才說這蓋碗不乖,可它不是不乖,是你還不曾瞭解它。這蓋碗又名三才杯——蓋子是天,碗身是人,碗託是地,天地人三才相合,才是一隻完整的蓋碗。你方才只用了一隻手去握它,忘了碗託的“地”,也沒在意蓋子的“天”,天地人不在一處,它當然不肯好好配合你。”

胡童把眼睛瞪得圓圓的,看看天,又看看地,再低頭看看那隻蓋碗——蓋子在上,碗身在中間,碗託在下,可不就是“天、人、地”三樣東西疊在一起麼!他之前從來沒想過一隻小小的碗裡藏著這麼大的道理,一時間覺得既驚奇又有些不好意思。

“仙子姐姐,”他蹲下來,把兩隻手老老實實地放在膝蓋上,“那您教教我吧,我真的很想學會用蓋碗泡茶,以後再也不亂埋怨它了。”

蓋碗仙子點了點頭,提著蓋碗的青竹碗託,把它輕輕放回平整的青石面上。“你先把三指法學會。”她示範著將右手伸出來,拇指輕輕搭在蓋鈕的頂端,食指自然彎曲扣在蓋沿的外側,中指從碗託下方穩穩托住整個碗底的重心。無名指和小指微微收攏,懸空,不與碗身接觸。三根手指形成一個穩固的三角形,像三根柱子撐起了一座小小的亭子。

“拇指管的是蓋子,食指和碗沿配合,控制出湯的縫隙大小,中指是底座,穩住整個碗身的重心。三根手指各司其職,相互配合,既不擠在一起互相妨礙,也不各顧各的散開了去。這就是“三才各安其位”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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