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里飄出的故事》第782章 龍井泉邊的蓋碗仙子(2)

作者:望春思雪·11小時前

胡童伸出自己的右手,試著模仿仙子的姿勢。拇指搭上去的位置對了,可食指放得太靠裡,差一點就要碰到滾燙的碗沿;中指託在碗底的位置又偏了,碗在他手心裡微微晃著,像一隻不聽話的陀螺。泉靈跳過來,小圓腦袋湊在他的手指旁邊,嘰嘰咕咕地糾正:“拇指再往上走一丁點——對——食指往外一點點——太多了太多了,收回來——中指的指腹要整個貼住碗託的底心——對對對,就是那裡!”

胡童調整了好幾次,手指在蓋碗上換了好幾個姿勢,終於找到了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對了”的位置。三根手指撐開的弧度剛剛好,碗在他手心穩住了,不歪不晃,他的手掌幾乎感受不到碗壁傳來的熱度。他低頭看著那隻穩穩立在自己手心裡的蓋碗,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好像這隻碗真的“活”過來了,在他的手心裡找到了自己的平衡點。

“現在學注水。”仙子把銅壺提起來,壺嘴懸在蓋碗上方約一拃高的位置。“注水講究的是“七分滿”。七分是分寸,也是禮儀。水注得太滿,既浪費了茶水,又容易溢位燙手,更是對客人的失禮——滿滿一碗端過去,看著就不從容。而七分剛剛好,端起來穩當,喝起來不慌,剩下的三分空隙,是留給茶香的。”

仙子的手腕輕輕傾斜,一道細如絲線的水柱從壺嘴落下來,不偏不倚地落入蓋碗中央。水位緩緩上升,到了碗身大約七成高的位置,她手腕微微一頓,水柱斷了,碗裡的水面剛好停在七分線處,平平整整的,一滴都沒有濺出來。

胡童吸了一口氣,重新穩住右手的三指法,左手提起銅壺對準碗口。他的手還是有些發緊,水柱一落下去就偏了一點,澆在碗壁上“譁”地濺起一小片水花。他趕緊調整壺嘴方向,把水柱拉回正中央,可中途那一個停頓己經讓水位線不怎麼均勻了。等水面升到七分左右他連忙收手,但壺嘴抬起的時候帶了一滴殘水落在石面上,“嗒”的一聲,在安靜的泉邊格外清脆。

“手有點抖。”胡童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泉靈蹦到他手背上,用自己涼絲絲的小圓身子貼了貼他的手腕:“發抖是因為你心裡還在急。你心裡一急,手腕就跟著緊了,手腕一緊,水流就不聽使喚了。你先喘口氣,把肩膀放下來,再試一次。”

胡童把肩膀往下沉了沉,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吸了一口。他低頭看了看手心三根手指的落位,確認每一根都在該在的位置上,然後重新提起了銅壺。這一次,他沒有急著把水倒出去,而是先懸著壺嘴對準碗心,停了一拍,等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再緩緩傾斜手腕。水柱落得穩了,碗裡的水面均勻地上升,到了七分的位置他手腕一收,水柱斷了。一滴不多,一滴不少,碗裡的水面平得像一面小鏡子,倒映著上方湛藍的天。

“好!”泉靈“啪”地拍了一下圓腦袋,差點把自己拍倒在青石上。

蓋碗仙子的眼尾也彎了彎,算是讚許。然後她伸手捏住蓋鈕,輕輕將蓋子掀開一道窄窄的縫隙,約莫一根筷子的寬度。“出湯的時候,縫隙的大小最要緊。縫隙太寬,茶葉會跟著水流出來,茶湯也會渾濁;縫隙太窄,水流不暢,茶湯滴答半天出不盡,香氣也會悶在碗裡出不來。一根筷子寬,是最好的分寸。”

她的手腕緩緩朝前傾斜,蓋碗裡的茶湯穿過那道縫隙,變成一道透亮的琥珀色水流,穩穩地落入下方準備好的白瓷茶杯裡。茶湯落杯的聲響細碎而綿長,像春蠶在啃桑葉。最後一滴茶水從蓋沿滑落的時候,仙子手腕一正,出湯結束,杯中的茶湯清亮澄澈,沒有一片碎葉,沒有一滴多餘的水。

胡童把出湯的步驟在腦子裡過了三遍,然後跟著做了一遍。掀蓋的時候他不敢太用力,怕把蓋子掀飛了,食指扣著蓋沿慢慢地往上提——縫隙留得剛好,差不多一根筷子寬。他屏住呼吸,手腕前傾,茶湯順著縫隙流了出來。剛開始水流有些慢,像在試探,等他手腕傾斜的角度再大了一點點,水流變得順暢了,黃綠色的茶湯在日光裡泛著細碎的金色光點,落進白瓷杯的時候“叮叮”地響。一杯茶注滿,他手腕回正,蓋碗裡還剩最後一滴,掛在碗沿上晃了晃,“嗒”地落進茶杯裡,在茶湯表面漾開一小圈極細的漣漪。

胡童放下蓋碗,低頭看著那杯自己親手泡出來的茶。湯色清亮,香氣清幽,一縷白汽從杯口嫋嫋地升起來,帶著新龍井特有的一股豆香和蘭花香混合的味道。他湊近聞了聞,忍不住說:“好香。”

“不光是香。”蓋碗仙子輕輕提起那杯茶,託在手心裡,讓胡童看茶湯表面的光。“你看這湯色,黃中透綠,清而不濁,是因為你注水沒有澆散茶葉,出湯沒有壓碎葉片。每一步都穩穩當當的,茶才肯把最好的味道交出來。”

胡童小心翼翼地把那杯茶端起來,雙手捧著,先送到仙子面前:“仙子姐姐請用茶。”仙子含笑接了,放在鼻尖下輕輕嗅了嗅,沒有喝,又遞還給胡童。胡童又給泉靈倒了一小杯——泉靈喝不了液體,它把鼻子湊到杯口吸了一口茶香,整個圓身子都變亮了幾分,打著滾說“好喝好喝”。最後胡童自己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小口。茶湯在舌尖上微微打了個轉,鮮潤的甘甜從舌根慢慢漾開,比他一輩子喝過的所有水都好喝。那不是茶葉和泉水的味道,那是他沉下心來、一道一道慢慢做完所有步驟之後,茶給他的回禮。

泉靈坐在青石邊緣,兩隻小短腿懸空晃著,忽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拍了拍腦門:“對了對了,仙子姐姐,你還沒跟小茶童說喝茶的禮儀呢!喝茶不能心急大口灌,要像品東西一樣慢慢來,這是對泡茶人的尊重,也是對茶的尊重。你方才看那些茶客喝茶,有誰是一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的?”

仙子點了點頭,轉向胡童:“泉靈說得對。泡茶有泡茶的禮,喝茶也有喝茶的禮。雙手端杯是敬,先聞香是觀,小口品是嘗。這三步合在一起,才算是“品”了一回茶。你若急著灌下去,燙了嘴不說,茶裡的香味和甘甜你全錯過了,那這杯茶就算白泡了。”

胡童低頭看看自己手心裡那杯溫熱的茶湯,想起以前自己渴了捧起茶碗就灌的樣子,耳朵根有點發紅。他重新端起茶杯,雙手合著杯壁,先把杯子送到鼻尖下面停了兩秒,聞那縷清幽的豆花香;然後小口地抿了一下,讓茶湯在舌尖上停了一瞬才嚥下去。嚥下去之後,舌根回上來一脈甘甜,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我記住了,”胡童認認真真地說,“以後泡茶不心急,喝茶也不心急。我好好學,慢慢練。”

蓋碗仙子站起來,裙襬的茶芽紋路在晨光裡輕輕擺動著。她將那隻白瓷蓋碗放回青石正中,蓋碗在石面上輕輕轉了小半圈,碗身上的青竹在光影裡微微晃動,像是有一陣看不見的風正吹過竹林。仙子低頭看著胡童,眼裡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你天生跟茶有緣,只要肯耐下心來學,以後定能泡出好茶來。記住,蓋碗的天蓋、人盞、地託,合在一起就是“三才”,也是你對人對事的分寸和禮儀。心中有分寸,手上有定力,做什麼事都會順順當當的。”

晨霧開始慢慢散開了。東邊的太陽己經升到茶樹頂端,把整片茶園照得亮堂堂的,露水在葉片上閃閃發光。蓋碗仙子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像一縷正在消散的茶煙,先是裙襬化作了霧氣,然後是衣袖、肩頭、髮簪上的那枚嫩綠小茶芽。最後只剩下她眉眼的弧度還在晨光裡停留了一瞬,然後也輕輕地合攏進了一聲極淡的、像是風吹過泉面的“叮咚”聲裡。泉靈跟著蹦回了土裡,只露出半個圓腦袋朝胡童眨了眨眼睛:“好好練呀!我每天都在這兒看著你!”然後“噗”地縮回了地下。

龍井泉恢復了平靜,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散盡了,又變成了那面倒映著藍天和茶樹影子的明鏡。青石上只剩下胡童和那隻白瓷蓋碗,茶湯還在杯中微微晃著,熱氣嫋嫋地往上升。

胡童把蓋碗從青石上端起來,重新擺正了碗託的位置,又把蓋子輕輕擱回碗沿。他的手指離開碗身的時候,不自覺地用三指法做了個最後的收勢——拇指點蓋,食指搭沿,中指託底,三根手指同時鬆開,蓋碗安安靜靜地立在自己原來的位置上。碗身上的青竹在日光裡靜靜站著,竹節分明,竹葉舒展,像在說:嗯,這次對啦。

太陽越升越高了,茶園裡的茶香被曬得愈發濃郁,整個山坡都浸在一種暖烘烘的、帶著甜意的氣息裡。胡童把銅壺收拾好,把竹籃提起來,又把那隻白瓷蓋碗小心翼翼地用乾淨布包好抱在懷裡。他最後看了一眼龍井泉——水還是那麼清,水底的石頭還是那麼白,可他知道,這泉裡住著一位穿青白衣裙的仙子,地下還藏著一個圓腦袋圓眼睛的小泉靈。她們隨時都在,只要他安安靜靜地坐下來、沉下心來好好泡一壺茶,她們就會在茶煙嫋嫋裡悄悄地看著他,眼尾彎彎的,像在說:嗯,又穩了一點呢。

胡童抱著蓋碗走上了回家的山路。晨風迎面吹過來,把他手裡的茶香送出去好遠好遠,山坡上的茶芽們被風一拂,齊刷刷地朝同一側偏了偏身子,像是在跟慢慢走遠的小茶童招手道別。胡童的步子不快不慢,一步踩穩了再邁下一步,跟來的時候那種“嗖嗖嗖”恨不得飛起來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了。

他懷裡那隻蓋碗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胸口,瓷壁透過布巾傳過來一縷溫溫的、實實在在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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