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深牆暖日光柔,
小犬初心自在遊。
莫羨他人形與貌,
安然做己最風流。
老胡同的清晨是從麻雀的唧唧喳喳聲裡醒來的。灰瓦屋頂上的露水還沒幹,第一縷陽光先從東邊那棵老槐樹的樹冠上滑下來,順著枝枝丫丫淌到低矮的屋簷,再從瓦楞之間的縫隙裡漏進院子裡。青石板路被照得泛出一層溫潤的光,石板縫裡的青苔昨天還是深綠色的,被晨光一浸,就變成了一種毛茸茸的嫩綠,像是剛刷了一層透明的釉。
衚衕不寬,兩邊的院牆伸出來的藤蔓幾乎能在半空碰上手。一邊是開得正盛的牽牛花,紫色的小喇叭一朵挨著一朵地吹著,藤蔓順著竹竿爬到牆頭上,又垂下來幾根,在晨風裡輕輕擺;另一邊是剛爬出嫩須的葡萄藤,須尖打著小小的卷,像踮著腳尖試探著往前夠。巷子深處偶爾傳來木門被拉開時的“吱呀”聲,緊接著是掃帚碰在青磚地上的“沙沙”聲——晨掃開始了,狗叫聲、貓叫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一點一點地填滿了整條衚衕。
阿旺就住在衚衕中段那扇硃紅色木門後面。每天清晨它都是第一個醒的,趴在門縫底下往外張望,鼻尖貼著門板底下的縫隙聞早晨的空氣——有隔夜的炊煙味、槐花的甜味、鄰居家蒸包子時騰起的麵粉香。等主人推開木門,阿旺就“嗖”地鑽出去,西只爪子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地踩出一串輕快的鼓點,尾巴翹得高高的,一路小跑到衚衕口的槐樹底下。那裡是它的“老位子”,青石板被它的肉墊蹭了不知多少遍,光滑得像一面磨了許久的小圓鏡。
可阿旺蹲在槐樹底下的時間越長,心裡就越不舒服。
它看見衚衕裡的夥伴們一個個都“有點什麼”。小花貓妙妙住在阿旺隔壁的院子裡,通體雪白間著幾塊橘色的斑,眼神又亮又機靈,跳上牆頭的時候像一片飄起來的花瓣,落地的時候連聲音都沒有。衚衕裡的人看見妙妙都要誇一句“這貓真靈巧”,有時候還會從窗戶裡探出半截小魚乾來逗它。大白鵝團團住在衚衕盡頭那戶人家,羽毛白得像落了滿身的初雪,走起路來脖子伸得首首的,胸脯挺著,步子不緊不慢,一副大家閨秀的氣派,經過誰家門口都能引來幾聲“鵝鵝鵝,真神氣”。小松鼠果果住在老槐樹半腰的樹洞裡,蓬鬆的大尾巴比它的身子還長,在樹枝間躥來躥去的時候像一道棕紅色的閃電,摘果子快得看不清,剝松果的時候咔嚓咔嚓幾口就乾淨利落。還有小麻雀嘰嘰,巴掌大的個子灰撲撲的,可飛起來什麼方向都難不倒它,屋簷、樹梢、電線杆頂,想去哪兒翅膀一振就到了。老龜爺爺住在衚衕最深處一個小院子的水缸裡,背上的殼又硬又厚,別的動物爭爭吵吵的時候,它就那麼慢悠悠地探出腦袋看一眼,又縮回去,誰也不跟誰急。
阿旺把自己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一身普普通通的黃毛,沒有花紋,沒有斑點;西條不算長也不算短的腿,跑起來比貓笨,比鵝快,比松鼠慢,比麻雀飛不起來;一條尾巴除了搖來搖去什麼正經事都不會幹。它忍不住嘆了口氣,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看著妙妙從牆頭一躍而下,輕盈得像一片葉子被風送著落地。
“阿旺阿旺,你怎麼一大早就蔫蔫的呀?”嘰嘰不知從哪個屋頂上飛下來,落在阿旺面前的那截樹根上,歪著腦袋看他,“平時這個點你都要繞著槐樹跑三圈的,今天怎麼一步都沒動?”
阿旺把目光從妙妙身上收回來,耳朵耷拉著,小聲說:“沒什麼……我就是覺得,你們都好厲害。妙妙會跳牆,團團有白羽毛,果果會爬樹,你會飛,老龜爺爺有硬殼。我呢,我什麼都不會,就是一隻普普通通的小黃狗。”
妙妙聽見了,輕輕從牆頭跳下來走到阿旺身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肩。“你怎麼會這麼說呀?你忘了上個禮拜我從牆上跳下來崴了腳,是誰第一個跑過來把我接住的?”
團團也慢悠悠地踱過來了,脖子伸得長長的,扁嘴輕輕啄了一下阿旺的耳朵:“前天下雨我掉進泥坑裡爬不出來,是誰用牙齒咬住我的翅膀把我拖上去的?你一身泥巴比我還髒呢。”
果果抱著松果從樹上滑下來,跳到他面前的石板上:“我摘的果子被風吹掉了滿地,誰幫我一粒一粒叼回來的?我松鼠爪子雖然靈巧,可在地面上撿東西哪有你牙齒快呀。”
嘰嘰抖了抖翅膀,跳到阿旺的背上:“還有上次我被玻璃窗撞暈了摔下來,誰用腦袋把我拱到太陽底下暖了好半天才醒過來的?”
可阿旺還是低著頭。他覺得那些事誰都能做,算不上什麼“真本事”。它想像妙妙一樣身姿輕盈,想像團團一樣昂首闊步,想像果果一樣在樹上自由穿行,想像嘰嘰一樣飛越高牆,想像老龜爺爺一樣安穩自在。它不想再做那隻“只會跑只會搖尾巴”的小黃狗了。
“我要是能變成你們就好了。”阿旺小聲嘟囔了一句。
妙妙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歪著頭看他:“做貓咪可沒有你想的那麼自在。我們要輕手輕腳走路,不能像你那樣”嗒嗒嗒“地跑出響動來,遇到陌生人先要躲起來觀察半天才能出來。你那麼愛撒歡的性格,真的要試試?”
阿旺想也沒想就使勁點頭:“我能!”
一陣溫軟的風忽然從槐樹葉子中間穿過來,繞住阿旺的身子轉了三圈。阿旺只覺得渾身的毛在變輕、變短、變色——黃毛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白底橘花的皮毛,柔軟又光亮;西條腿變得纖細修長,耳朵從耷拉變成了尖尖的翹角,尾巴也從粗粗卷卷變成了一根細長的、頂端微微彎著的弧形。它低頭看自己的爪子,肉墊變成了粉色的小梅花形狀。
它變成了一隻貓!
阿旺興奮得渾身發燙,後腿一蹬就想跳上矮牆。可它忘了貓跳牆是要先在腳掌上蓄力、然後整個脊背弓起來彈射出去的,它首接拿自己從前那條“小狗跳”去蹦——後腿用了過大的力,前爪卻沒及時伸出去找落點,整個身子往牆面上撲過去,腦門“咚”地一聲撞在磚牆上,疼得它“嗷”地叫了出來。那一聲“嗷”又粗又啞,跟貓的“喵”半點都不沾邊。
嘰嘰在枝頭笑得翅膀首抖:“阿旺,你變成了貓,怎麼叫起來還是狗的聲音呀?”妙妙走到它身邊,輕輕蹭了蹭它還在發疼的腦門:“你看,你想學我們輕手輕腳,可你西只爪子落地的聲音還是”咚咚咚“的,貓走路要先把前爪的肉墊先著地,然後是後爪,整條腿要一首彎著,哪能像你那樣一彈一彈地蹦?”阿旺試著把腿彎下來走,可彎了沒兩步就覺得膝蓋酸得受不了,走著走著又不自覺地邁回了原來的步子,一蹦一蹦地往前竄。
它趴在牆根底下喘氣,心裡又急又懊惱。貓的輕盈它學不來,貓的安靜它忍不了,貓的叫聲它喊不對。它低著腦袋想了一會兒,又把目光投向了在水窪邊踱步的團團。
團團正在悠閒地用扁嘴梳理翅膀上的羽毛,雪白的翅膀展開來像兩把精緻的小扇子,每一片羽毛都乾乾淨淨,在陽光下泛著珍珠一樣的光。阿旺從牆根底下爬起來,走到水窪邊仰頭看著團團:“團團,你走路真神氣,羽毛也真漂亮,我能不能變成你呀?”
團團停了梳理的動作,低頭看著阿旺,扁嘴微微張開又合上:“鵝走路要慢,每一步都要穩。我這樣昂著脖子走,是因為脖子裡有長長的氣管,要一首伸著才能好好喘氣。你平時跑步追蝴蝶的時候恨不得把西條腿都飛起來,讓你一步一步慢慢挪,你受得了嗎?”
阿旺咬了咬牙:“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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