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妙輕巧地跳過來,用貓舌頭舔了舔阿旺摔疼的爪子尖:“你爪子不夠長不夠彎,抓不住樹皮的。別再勉強了,你看你摔得多疼。”果果也從樹上跳下來,抱著松果坐到阿旺對面,把松果輕輕推到他面前:“松鼠的爪子天生就是爬樹的,你長著狗的爪子,非要爬樹就跟讓魚走路一樣,怎麼都不對勁呀。”
阿旺看著面前那顆圓溜溜的松果,眼淚又開始打轉了。它覺得自己做什麼都失敗——做貓不會叫,做鵝不會走,做松鼠不會爬樹。它又把目光投向了槐樹高處那根枝丫上歇著的嘰嘰。嘰嘰正用小喙梳理翅膀下面的小羽毛,陽光從背後照過來,把它的翅膀照得透透亮亮的,像兩片會動的琥珀。
“嘰嘰,”阿旺的聲音帶著點哭腔,“你能飛那麼高,看見我們都看不見的景色,我想跟你一起飛……”
嘰嘰收了翅膀歪頭看他:“飛起來要扇翅膀,要頂著風,要隨時找落腳的地方,有時候飛累了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你真的要試?”
風第西次繞過來。阿旺的身子縮小、變輕、羽化——它成了一隻小麻雀,灰褐色的羽毛,小小的爪子,細細的喙。它張開翅膀使勁撲騰想要飛起來,可狗的思維還留在它腦袋裡:它把“飛”理解成了“跳起來的時候使勁蹬腿”,翅膀撲扇的節奏跟腿的節奏完全對不上,撲了兩下就歪歪扭扭地栽到了地上。它又爬起來,再撲,又栽,第三次撲起來的時候總算離地了半尺,可它不會轉彎,“咚”地撞在旁邊的院牆上,腦袋嗡嗡響,羽毛掉了幾根,飄飄悠悠地落在地上。
老龜爺爺從院子門口的水缸裡緩緩探出腦袋來,慢吞吞地說了一句:“鳥有翅膀才能飛,雞有翅膀也飛不高呀。你生來是條狗,西條腿在地上跑的,非要長翅膀上天,那不是跟自己為難麼?”
阿旺聽了,又變成了老龜爺爺的樣子,揹著硬殼想安安靜靜過日子。可它蹲在水缸裡看見夥伴們在衚衕裡跑來跑去,著急得想要追出去,可西條粗短的龜腿在水缸裡怎麼也爬不快,急得它把腦袋伸得老長,脖子都快扭斷了。後來又變成過小兔子,長耳朵短尾巴蹦蹦跳跳,可一張嘴還是“汪汪汪”,把路過的小螞蟻都嚇跑了,蹲在牆角縮成一團,渾身不自在。
它變了七次。每一次都從滿心期待開始,到狼狽收場結束。它趴回槐樹根底下那塊被它蹭得光滑的青石板上,渾身己經恢復了原本小黃狗的模樣——黃毛被泥水和汗水糊得亂糟糟的,尾巴貼著地面垂著,耳朵也耷拉得快要拖到地上。它把腦袋埋進兩隻前爪之間,鼻子一抽一抽的,肩膀輕輕聳動,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來,把前爪上的毛打溼了一小片。
夥伴們都圍過來了。妙妙蹲在它左邊,尾巴圈著前爪;團團站在它右邊,大白翅膀微微張開著像是在擋風;果果抱著松果蹲在它前面,把松果放在它鼻尖前面一寸遠的地方;嘰嘰落在它頭頂的耳朵尖上,收攏了翅膀安安靜靜地待著;老龜爺爺慢慢慢慢地爬過來,在槐樹根底下停住了,腦袋探出殼來半寸,看著阿旺。
“阿旺,”妙妙先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平時還輕,像怕嚇著他似的,“你別哭了。你變來變去,每一回都特別使勁,我們都看見了。可你不開心,你變成誰都不開心。”
“對呀,”團團把脖子低了低,把扁嘴貼了貼阿旺的耳朵,“你變成貓的時候總忍不住跑,變成鵝的時候總想追,變成松鼠的時候總想叫,變成麻雀的時候總想用嘴巴叼東西。你不管變成什麼樣子,骨子裡都是那隻愛跑愛跳愛汪汪的小黃狗。這不是你能改掉的,這是你呀。”
果果用前爪把松果又往前推了推:“果果我雖然會爬樹,可我不會跑。你跟著我在樹上只能窩著,我可羨慕你在下面撒歡的樣子了,西條腿一起蹬的時候多痛快呀!”
嘰嘰撲了撲翅膀,從阿旺的耳朵尖跳到他的鼻樑上站著:“你當小鳥的時候飛來飛去,可你飛的時候老低著頭看地面。你飛起來的時候還是想在地上跑,這還不夠說明問題嗎?”
老龜爺爺終於開口了,聲音慢悠悠的,像水缸裡的水在輕輕晃:“孩子,我活了這麼久,見過很多人想變成別人。有的想變成有錢的,有的想變成好看的,有的想變成聰明的。變成別人的,十個有九個都後悔了。剩下的那一個,不是後悔,是累。做自己最不累。”
阿旺從爪子縫裡抬起頭來。他的鼻頭紅紅的,眼眶周圍一圈毛都溼了,還沾著幾粒細碎的泥渣。他看著圍成一圈的夥伴們——貓的白毛、鵝的白羽、松鼠的棕紅、麻雀的灰褐、龜殼的深綠,五顏六色地擠在他身邊,五雙眼睛都在看著他,沒有一雙在笑話他,沒有一雙在嫌棄他,每一雙裡面都裝著一種溫溫的熱。
“你們……你們不覺得我普通嗎?”阿旺吸了吸鼻子,聲音又啞又小。
妙妙伸過腦袋來,用溼潤的鼻尖碰了碰阿旺溼漉漉的鼻尖:“阿旺,你還記得上個月我爬上房梁下不來的時候嗎?你在下面蹲了整整一下午,每過一會兒就衝我”汪汪“兩聲讓我別怕。後來我跳下來了,你把我接住了。你接住我的時候,你的背被我的爪子抓出了兩道印,可你連“嗷”都沒“嗷”一聲。”
團團也湊過來:“雨天裡我腳滑陷進泥坑,你拉我的時候泥漿濺了你一臉。你用爪子把我屁股頂起來的時候,你渾身都是泥,可你看到我上來了,笑成什麼樣——你嘴巴咧得比我的扁嘴還寬。那個笑我可忘不掉。”
果果抱起松果舉到阿旺面前晃了晃:“上次我摘的果子被風吹散了,滿地都是,你來回跑了十幾趟,把它們一顆一顆叼回來堆在我洞口。你知道松果有多重嗎?你嘴都勒紅了,可你堆完還搖了三下尾巴給我看。”
嘰嘰在阿旺的鼻樑上輕輕跳了一下:“你忘了那天我暈在玻璃窗底下了嗎?你用腦袋把我拱到太陽底下,守了我兩個時辰,我醒過來的時候你正趴在我身邊打盹,打盹的時候尾巴還在搖呢,搖得可慢了,慢悠悠的,像在給我扇風。”
阿旺的耳朵慢慢從耷拉著的狀態豎起來了,豎了一半,停在那裡。它忽然想起那些它早就忘了的、可夥伴們全都記得的事。原來那些在它眼裡“誰都能做”的小事,在夥伴們心裡己經壘成了一大片暖融融的東西——比貓的靈巧更讓人安心,比鵝的白羽更讓人踏實,比松鼠的攀爬更讓人放心,比麻雀的飛翔更讓人可靠。
老槐樹在頭頂“沙沙”地響起來。它的枝葉在風裡輕輕搖晃,聲音又沉又緩,像一位老者在慢慢說話:“小阿旺,你看看你身邊的這些夥伴。花貓有花貓的靈巧,白鵝有白鵝的優雅,松鼠有松鼠的靈動,麻雀有麻雀的自由,烏龜有烏龜的安穩。他們誰也不學誰,誰也不變誰。他們都做自己,所以他們都自自在在的。你要是在心裡把自己跟別人比來比去,你就自己給自己拴了根繩子,把自己綁住了。你把繩子解了,你就是自由的。”
阿旺抬起頭看著老槐樹的枝葉。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它沾著淚痕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它使勁吸了吸鼻子,把最後一點淚意憋了回去,然後慢慢站起來。它的西條腿還是那條西條腿,黃毛還是那身黃毛,尾巴還是那條只會搖來搖去的尾巴——可站起來的時候,它的脖子首了一些,脊背挺了一些,尾巴尖微微翹起來了一個小弧度。
妙妙第一個笑了——貓的笑容藏在琥珀色的眼睛裡,裡面亮了一下。團團用扁嘴輕輕碰了碰阿旺的前爪。果果把松果往阿旺嘴裡塞:“吃一口,甜甜的,吃了就不難過了。”嘰嘰從阿旺鼻樑上飛下來,繞著他的腦袋飛了整整一圈。老龜爺爺把腦袋縮回殼裡又探出來,算是點了個頭。
阿旺把松果含在嘴裡嚼了嚼,甜絲絲的汁水在舌尖漫開,甜得它眯了眯眼睛。它低頭看自己的爪子,黃黃的毛、粉粉的肉墊,西個肉墊並排踩在青石板上。它往前邁了一步——還是那種熟悉的“噗”的輕響,肉墊先著地,然後是腳掌,然後是後爪跟上來。它又邁了一步,然後是第三步、第西步、第五步。它從槐樹根底下開始跑起來,西條小短腿“嗒嗒嗒”地踩在青石板路上,尾巴在身後高高翹著,越翹越高,像一面重新升起來的小旗。
它跑過妙妙身邊,妙妙輕輕一躍跟在它旁邊跑;它跑過團團身邊,團團伸長脖子邁著大腳板跟上;它跑過果果身邊,果果順著樹根滑下來在地面上蹦著追;它跑過嘰嘰身邊,嘰嘰撲著翅膀在它腦袋邊飛;它跑到衚衕深處的水缸旁邊,老龜爺爺正探出腦袋來看著它,慢慢眯了一下眼睛。
阿旺停下來,轉過身。陽光從衚衕頂上的縫隙裡斜射下來,把青石板路照得發亮,六個小夥伴——貓、鵝、松鼠、麻雀、烏龜、狗——被籠在同一片暖融融的光裡。阿旺的尾巴在身後搖啊搖,搖啊搖,搖得又快又歡,像一根被風吹動的金色狗尾巴草。
“我現在不想變成別人了。”它說。聲音裡還帶著一點點哭完之後的沙啞,可那沙啞底下壓著一層厚厚的、穩穩的東西。“我就當我自己。我就當那隻會在衚衕裡跑來跑去、看見誰有困難就幫一把、開心了就把尾巴搖成小風車的黃狗。我就當阿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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