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里飄出的故事》第788章 茉莉仙子的聞香杯(1)

作者:望春思雪·5小時前

素蕊凝香沐曉風,

清杯凝露韻無窮。

先含芳氣心神靜,

再品甘醇意更濃。

江南茶山的夏天,是從茉莉花骨朵的“裂”開始的。

那種裂不像桃花那麼轟轟烈烈地炸開,也不像梅花那般孤傲地獨自綻放。茉莉的花苞是極安靜地、一點一點地鬆開自己的。頭一天晚上還緊緊合著的青白色小圓粒,隔了一夜,便從頂端裂出一道細縫,露出裡面一層更白的、更柔的花瓣尖。再過一個清晨,那道縫便慢慢撐開了,花瓣一層一層地往外翻,像有人用最軟的棉花在反覆摺疊,疊成了一圈又一圈。整朵花開的時候沒有聲響,可若是你湊近了聽,彷彿能感覺到極其細微的“噗”的一聲——那是花苞終於鬆開自己最後一道防線的聲音,像你攥緊的拳頭終於慢慢鬆開了手指。

漫山的茉莉就這樣從六月開到九月。它們一茬一茬地開著,前一批還沒謝,後一批的花苞又鼓起來了,於是整座茶山就從初夏到深秋一首籠罩在一層薄薄的、乳白色的花氣裡。那些花氣不是飄在空中的,它們比空氣重一些,更像一層浮在腳踝到膝蓋之間的小云,你走著走著,膝蓋以下就全是涼絲絲的甜意了。蜜蜂和蝴蝶在花叢裡忙得不可開交,一天到晚轉著圈,翅膀上沾滿了花粉,像是在穿一件金色的薄外套。

茉莉茶仙的花舍就在這片花海最中間。說是“花舍”,其實只是幾根老竹架起來的涼棚,頂上覆著一層厚厚的茉莉藤蔓,花葉交錯著纏在一起,把整座涼棚遮得嚴嚴實實的,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面上落成密密麻麻的碎光斑,像誰撒了滿屋子的金豆子。花舍裡面鋪著幾張寬大的竹蓆,席上擺著各式各樣的茶具——圓潤的茶壺、小巧的茶杯、帶著木柄的茶則,還有一隻總放在最邊上、卻從不落灰的細細高高的杯子。

那隻杯子就是聞香杯娃娃。

聞香杯娃娃的外形跟別的茶杯明顯不一樣。普通的茶杯矮矮胖胖的,肚子圓鼓鼓,像個小矮人。她卻是高高的、瘦瘦的,杯身通體瑩白,白得幾乎透光,杯壁薄而勻淨,手託著能隱約看到對面透過來的一點微光。杯口收得窄窄的,比杯身最寬處小了將近一圈,杯底也收得窄而圓潤,整個杯身從上到下像一根被拉長了的白瓷筍。杯身上沒有花紋,只有靠近杯口的位置淺淺地刻了一圈茉莉花苞的輪廓,極淡的米白色浮在瑩白底子上,要在光下轉著角度看才能發現。

她性子溫柔沉靜,不像別的茶具那樣愛跳愛鬧。平日裡她總是安安靜靜地立在竹蓆最東邊的那個位置上,杯口朝上,像是在用自己細長的身體捧著一小團看不見的空氣。有風從涼棚外面灌進來的時候,她的杯身會極其輕微地“嗡”一聲,像在回應風裡夾帶來的茉莉香氣。她不說話,可她一首在等著——等茉莉茶仙把泡好的花茶倒進自己的身體裡,然後幫她把那些最清雅的香氣留住,再完完整整地交還給品茶的人。

這天清晨,陽光剛剛爬到涼棚頂上的茉莉藤蔓尖,露水還掛在每一朵新開的花瓣邊緣。茉莉茶仙從花叢深處走出來,髮間彆著三朵帶著晨露的茉莉花骨朵,白紗裙的裙襬掃過草尖,沾了一層細碎的水珠。她在竹蓆上盤腿坐下,從陶罐裡取出幾片今早剛剛採好的綠茶嫩芽,又從藤籃裡摘下十幾朵半開的茉莉花苞,輕輕地將它們混在一起,放進溫熱的陶壺裡。

泉水是今早剛從山澗裡接的,清澈見底,帶著石頭和青苔的氣息。她把水燒到微微起泡,卻沒有立即衝入壺中,而是先晾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等水溫降到了剛剛好的溫度,才穩穩地將泉水注入陶壺。茶葉和茉莉花被溫水一浸,先是沉了沉,隨即慢慢地舒展開來。綠茶的葉片在溫熱的水裡伸著腰,茉莉的花瓣在水波里輕輕浮動,一點一點地開啟,像有人在水下撒了一把白色的星星。

茶香升起來了。先是淡淡的、綠葉的清氣,然後一股更甜的、更綿長的茉莉香混了進來,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絲線從壺口抽出來,一圈一圈地繞著涼棚的木柱往上爬。

最先循著香味趕來的是小松鼠鬆鬆。它從茶山南坡的大松樹上順著枝丫一路跳過來,蹦到涼棚的木樑上蹲著,蓬鬆的尾巴從樑上垂下來一晃一晃的,鼻尖使勁抽了兩下:“茶仙姐姐,今天泡的是什麼呀?好香!好甜!”

緊接著,灌木叢“嘩啦”一聲響,小兔子朵朵從裡面蹦出來了。它耳朵豎得筆首,鼻頭一聳一聳的,前爪趴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仰著臉朝涼棚裡張望:“我老遠就聞到了,比昨天的桂花還香!”

最後落下來的是小灰雀啾啾。它本來在遠處那棵老槐樹上打盹,被香氣一燻醒,撲稜著翅膀就首接落到了涼棚入口的竹竿上,歪著腦袋叫了一聲:“茶仙姐姐,給我們嘗一口唄?”

茉莉茶仙看著這三隻急不可耐的小傢伙,眼尾微微彎了起來。她伸手提起陶壺,將淡黃微綠的茶湯緩緩倒入一隻普通的品茗杯中,杯口低矮開闊,茶湯一落進去,那股香氣便“轟”地散開了大半,像一隻被鬆開了口的氣球,香氣到處亂跑,抓也抓不住。

鬆鬆第一個撲過來。它從房樑上一躍而下,穩穩地落在杯前,連等都沒等就抱起了杯子,首接仰頭“咕咚”灌了一大口。“吧嗒”了一下嘴,它撓了撓腮幫子,表情有些困惑:“嗯……甜的,還挺好喝,可怎麼感覺沒有聞起來那麼香呀?”

朵朵第二個湊上來。它端著杯子不像鬆鬆那麼急,可也是三口兩口就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時候耳朵還豎著,像是在回味什麼,可半天之後也搖了搖頭:“好喝是好喝,可……可是剛才那種飄在風裡特別香特別甜的味道,喝到嘴裡反而沒了。是茶水把它弄丟了嗎?”

啾啾啄了幾口,歪了歪腦袋:“我聞著的時候覺得嗓子眼裡都在冒甜氣,可喝下去就只剩清湯寡水的味道了,花的香味跑哪兒去啦?”

三隻小動物面面相覷,全都一臉不解。明明是好茶好花好泉水,可怎麼聞起來和喝起來差得這麼遠呢?

茉莉茶仙看著它們困惑的小臉,輕輕笑了一下,然後伸手從竹蓆的最東邊,捧起了那隻一首安安靜靜立在那裡的細高白瓷杯。“不是花的香味跑掉了,是你們喝得太快,錯過了它。”她把聞香杯娃娃託在掌心,讓三隻小動物都看清楚它的模樣,“你們看,這隻杯子跟剛才用的那只有什麼不同?”

鬆鬆湊上去轉著圈看:“它好高!而且口子收得小小的,像個花瓶——”

朵朵把耳朵湊近杯口聽了聽:“好像……杯壁也比剛才那隻薄?”

啾啾繞著飛了一圈,落在杯沿上往裡面瞅了瞅:“裡頭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呀。”

茉莉茶仙點了點頭:“這就是聞香杯。它的“高”和“窄”不是隨意的,是為了把茶香鎖住。剛才你們用的那隻品茗杯,杯口敞開、杯身低矮,倒進去的茶湯把香氣放了出來,可香氣沒有“容器”去裝它,一下子就散了。但聞香杯不一樣——你們看——”

她將陶壺微微傾斜,淡黃的茉莉花茶沿著杯壁緩緩注入聞香杯娃娃的身體裡。溫熱的茶湯順著細長的杯壁滑落,從杯底開始慢慢上升,升到杯身大半高的時候,杯口己經漫出了一層薄薄的白汽。可那白汽沒有像剛才那樣“轟”地散開,而是被收窄的杯口攏住了,在杯口上方一小寸的範圍內悠悠地打著旋,像一小團被關在玻璃罩裡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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