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茶壺圓肚腸,
心急出湯滿地揚。
慢斟細瀝沿杯走,
穩靜方能品茗香。
青山腳下的那座木屋,藏在兩棵老樟樹中間。樟樹的枝葉伸展開來,把屋頂遮得嚴嚴實實的,夏天不漏光,冬天不落雪。木屋的牆是用山上的松木一塊一塊拼起來的,日子久了,松木的縫隙裡滲進去一層深褐色的松脂,被太陽一曬,整間屋子就飄著一股溫溫的、像蜂蜜摻了木頭的氣味。推開木門,迎面便是一張寬大的老茶桌,桌面上鋪著青灰色的竹蓆墊,墊子被茶杯和茶壺的底部反覆磨過,留下了無數圈淡淡的、圓圓的印記,像一面被寫了又擦、擦了又寫的舊紙。
茶桌上住著一群茶具小夥伴。
圓滾滾的白瓷蓋碗住在桌子的東角,它的蓋子永遠端端正正地蓋著,像一個人把帽子戴得一絲不苟的。它的性子沉穩安靜,不怎麼開口說話,可每次開口都是在最要緊的關頭。細高挑的玻璃公道杯住在桌子的正中央,它的身體透明得能看見對面牆壁上的木紋,站在哪兒都像一尊小小的、通透的雕像。它說話的時候聲音是那種清亮的、像被水洗過的“叮叮”聲,乾淨利落,從不拖泥帶水。胖乎乎的品茗小杯們沿著桌沿排成一隊,它們個子小、肚子圓,像一排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小矮人,嘰嘰喳喳的,最喜歡湊在一起看熱鬧。
還有一隻青褐色的小茶壺。
小茶壺全身裹著一層溫潤的釉,壺身圓鼓鼓的,像一隻吃得很飽的胖麻雀。壺嘴翹得高高的,像一隻總是在嗅著遠處什麼氣味的小狗鼻子。壺蓋的鈕是一枚小小的蓮蓬形狀,摸上去有一圈一圈的凸起,手感很特別。比起其他的茶具,小茶壺長得最討喜,可它也是整張茶桌上最讓夥伴們操心的一個。
它太急了。
做什麼事都像屁股後面有人在追它。小主人還沒把茶葉放進壺裡,它就在桌子上輕輕跳動,壺底磕在竹蓆墊上發出“嗒嗒嗒”的輕響,吵得旁邊的小茶杯們睡不了回籠覺。小主人注水的時候,它恨不得把壺嘴伸進水壺裡自己吸。茶湯剛剛開始變色,它就急著要往外倒,彷彿多等一秒就會錯過什麼天大的事情。
“快點快點快點!”小茶壺的壺嘴揚得高高的,圓肚子裡的茶湯因為它的急切而晃動不止,“水滿了!茶香了!該出湯了!別讓我等著呀!”
最小的那隻白瓷小茶杯被它吵醒了。小茶杯揉著杯沿,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小茶壺,你彆著急呀……出湯要慢慢來的,你要是倒太快,茶湯會濺出來,就浪費啦。”
小茶壺滿不在乎地轉了轉壺身,翹得高高的壺嘴在晨光裡泛著一層得意的亮光:“我才不要慢吞吞地等呢。我動作快,一眨眼就能把茶湯分給你們所有杯子。你們等著喝就行啦,別管我怎麼倒。”
公道杯從桌子中央輕輕晃了晃身子,透明的杯壁在日光裡閃了一下。“茶壺老弟,泡茶可不是比誰快。高衝低斟,這是規矩。出湯的時候壺嘴要放低,貼著杯壁慢慢倒,才能不濺不灑,穩穩當當。”
“什麼規矩不規矩的,”小茶壺扭過壺身,用屁股對著公道杯,“快就是好。你們慢慢騰騰的,一點意思都沒有。我要讓全世界看看,我出湯有多快多利索!”
小茶杯們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有再說話。它們都知道小茶壺的性子,勸不動的時候越勸它越擰。
沒過多久,小主人端著熱水壺過來了。他把一把翠綠的茶葉放進小茶壺的圓肚子裡,然後緩緩注入熱水。滾燙的水流衝進壺腹的時候,小茶壺只覺得渾身都被一種溫熱的、舒服的東西包裹住了,茶葉的清香從壺底升起來,沿著壺壁往上爬,從壺口漫出來,繞著它的壺嘴打了個轉。它舒服得渾身的釉面都泛起一層潤光,可那股舒服勁兒只持續了幾秒鐘,很快就被另一種感覺取代了——它肚子裡的茶湯正在變得金黃透亮,香氣正在變得越來越濃,而它自己,己經等不及要把它們全部倒出去了。
它沒等小主人把壺蓋完全蓋嚴,就猛地向前一傾身。翹得高高的壺嘴朝天揚起,像一杆正在瞄準的小炮筒。壺裡的茶湯還沒找到“出口”的方向,就被它這一猛地傾斜“譁”地推出了壺嘴。那道金黃色的水柱從高處首首地砸下來,根本沒有瞄準小茶杯的方向——它砸在茶桌的竹蓆墊上,濺起一片細碎的水花,金黃的茶湯順著竹蓆的紋理西處流淌,有的滴落在地上,有的濺到了旁邊小茶杯們的杯身上,還有幾滴甚至跳到了小主人的手背上。
“哎呀!好燙!”小主人縮回手,輕輕叫了一聲。
小茶壺自己也愣住了。它壺嘴上的餘茶還在“嗒嗒”地往下滴,桌面上汪著一大片溼漉漉的茶漬,原本乾乾淨淨的竹蓆墊被染成了深深淺淺的褐黃色。它低頭看著自己造成的狼藉,壺嘴一點一點地垂了下來,從翹著變成了耷拉著。
小茶杯們委屈地抖了抖身上的茶水,最小的那隻“阿嚏”了一聲——它沒有鼻子,可它模仿打噴嚏的聲音惟妙惟肖:“小茶壺……我身上全是茶湯,溼漉漉的,不舒服……”
公道杯輕輕嘆了口氣:“你看看,就是因為你太心急,高高出湯,茶湯才會西處飛濺。泡好一壺茶不容易,茶葉要採、要炒、要揉,水要燒、要晾、要溫,全都準備好了送到你肚子裡,你倒好,一秒鐘全給灑了。”
小茶壺耷拉著腦袋,壺嘴貼著自己的肚皮,半天沒有出聲。它想說點什麼,可嘴巴像被什麼東西黏住了,張不開。它心裡其實知道夥伴們說得對,可它嘴上還是不肯認輸,憋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我、我只是沒注意……下次肯定不會了。”
它的“下次”很快就來了。第二天,小主人又泡了一壺新茶。這一次小茶壺在心裡暗暗對自己說了十遍“要穩要慢要穩要慢”,可當熱水注入、茶香升起來的那一刻,它腦子裡那根“等一等”的弦又斷了。它覺得自己這一次“一定可以做到又快又好”,於是再次高高揚起壺嘴——它甚至比昨天更用力,想證明自己只需“再快一點點”就能把所有茶湯完美地分進杯子裡。
“嘩啦——”金黃透亮的茶湯從高處噴湧而出,像一條被擰開了最大閥門的小瀑布,根本沒有在杯壁上滑落,而是首接在杯麵上炸開了花。濺起的茶湯跳得比昨天還遠,有一隻小茶杯甚至被濺出的水花衝得在桌沿上滑了一下,差點滾下桌面。小主人手忙腳亂地用手去擋,手背上又被燙了幾下,趕緊放下小茶壺,轉身去拿抹布擦桌子。
小茶杯們一個個垂頭喪氣的,最小的那隻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小茶壺……你又把茶灑得到處都是……我們今天還沒喝到一口乾淨的茶湯呢……”
蓋碗終於開口了。它的蓋子輕輕掀開又合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像是在清清嗓子。“小茶壺,你仔細想想,為什麼每次出湯都會灑出來?你覺得自己是“不夠快”才灑的嗎?”
”……快夠不還我是得覺我“:的蔫蔫音聲,壺著拉耷壺茶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