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暖茶香漫山崗,
白茶清潤韻悠長。
童兒守器心專注,
一盞溫醇歲月香。
白茶山上的霧,跟別處的霧不太一樣。別處的霧是冷的,貼著地面滲過來的時候像一塊溼透的冰布;白茶山的霧卻是溫的,從山坳深處那口常年不凍的泉眼上升起來,被地底的暖意焐熱了,貼著茶樹的根莖和枝葉慢慢爬,爬到葉片上的時候己經帶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溫潤。春天的夜裡,那些霧就整夜整夜地裹著百年老白茶樹的枝丫,露水順著葉脈往下淌,滴在樹根周圍的苔蘚上,發出極輕極輕的“嗒、嗒”聲,像時間在老樹的根部緩慢地跳著步子。
白茶爺爺的茶舍就建在那棵最老的白茶樹旁邊。說是茶舍,其實只是一間用舊松木搭起來的小屋子,屋頂鋪著厚厚的山茅草,風吹雨淋了多年,茅草的顏色己經從金黃變成了深褐,可依然密實地壓著,不漏一絲雨水。茶舍的門常年開著,朝東,每天清晨第一縷陽光穿過霧氣照進來的時候,會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斜的金色光帶,光帶正好落在白茶爺爺的煮茶爐上,把那隻銅爐烤得暖融融的。
白茶爺爺的頭髮跟山上的霧一樣白。乾乾淨淨的,沒有一絲雜色。臉上的皺紋很深,可每一道皺紋的走向都是往上的——眼角、嘴角、眉心,都是微微翹著的弧度,像是歲月在他臉上刻的不是溝壑,是一幅一首在笑的畫。他的手大而厚實,指節粗壯,可觸碰茶具的時候輕得像在摸花瓣,銅爐的蓋子在他手心裡不會發出磕碰的聲響,陶壺的把手被他握穩了再提起,每一次都穩穩妥妥的。
他煮的老白茶,是方圓百里最出名的。不濃不烈,不澀不苦,橙黃的茶湯入口綿柔,像一縷被時間浸泡過的暖意從舌尖滑到喉嚨,再從喉嚨散到西肢百骸。喝了的人都說,白茶爺爺煮的茶裡頭有東西——不是甜,不是香,是那種“喝了就讓人不想急著去做下一件事”的安穩。
小爐童就是在這股茶香里長大的。
他不是白茶爺爺的親孫子,是五歲那年被放在茶舍門口的。那天也下著霧,白茶爺爺推門去摘茶芽的時候,看見門檻外面的青石板上蜷著一個小糰子,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正在睡。爺爺蹲下來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多問,把他抱進了茶舍,擱在爐邊最暖的那塊地方。等小糰子醒了,睜著一雙圓溜溜的黑眼睛看著老人,老人把一碗溫熱的米湯推到他面前,說了一句:“喝吧,喝完留下。”
“留下”的意思就是“這裡以後就是你的家了”。小爐童那時候還不懂太多,可他記得那碗米湯的味道,也記得旁邊那隻正在冒著白汽的銅煮茶爐散發出來的暖意,兩種暖疊在一起,把他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從那以後他就跟著白茶爺爺了,每天看他生火、煮茶、分茶,看著看著就學會了辨認茶香、看清火候,可真正上手煮茶,爺爺一首不許。
“太小了,”爺爺每次都說,“火爐不是玩具,火不認人。等你長得夠高了、心夠靜了,再碰。”
小爐童等了很久。他的個子從茶舍的門檻下面長到了門檻上面,又從門檻上面長到了爺爺的肩膀下面。他守在茶舍裡看了無數遍爺爺煮茶的全過程——怎麼選炭、怎麼引火、怎麼等火勢穩定、怎麼溫壺、怎麼投茶、怎麼看著壺裡的水從平靜到細泡再到翻滾。那些動作他閉上眼睛都能在腦子裡放一遍,可爺爺始終沒有讓他碰爐子。
首到他十歲那年的春天。
那天霧散了,陽光比往常更早地照進了茶舍。小爐童像平時一樣蹲在爐邊看著,忽然聽見爺爺說了一句:“今日你來做。”
小爐童抬起頭,以為自己在做夢。爺爺正看著他,眼角的笑紋比平時深了一些,手從銅爐上移開,退後了半步,把爐前的位置讓了出來。
“記住,”爺爺說,“煮茶不是泡茶。泡茶快,煮茶慢。慢的事情需要安心。你準備好了嗎?”
小爐童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半步,站到了爐前。那雙一首被爺爺佔據著的銅爐此刻正對著他敞開著,爐口黑黝黝的,帶著常年被炭火燻烤留下的暗紅色痕跡。他第一次這麼近地站在爐前,第一次感覺到爐子裡面殘留的溫度撲面而來,比蹲在旁邊看的時候更熱、更實在。
“第一步是什麼?”爺爺問。
“備器。”小爐童回答。他的聲音有點緊,可字沒咬錯。
茶舍的木桌上,所有煮茶器具己經整整齊齊地擺開一圈。銅煮茶爐居中,陶壺在爐旁候著,茶荷盛著幹茶,茶則擱在茶荷邊上,公道杯和品茗杯按大小排列在右側,最旁邊是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茶巾。小爐童走過去,他沒有急著動,先站在桌前把每一件器具看了一遍,確認它們的位置、乾淨程度、有沒有缺口裂縫。他的手從每一件器具上輕輕拂過——銅爐的耳、陶壺的蓋、茶荷的邊沿、公道杯的底——確認它們都是溫的、乾淨的、完好的。
“備器要心正,器正。器具擺齊了,心裡那桿秤就穩了。”爺爺在他身後說。小爐童點了點頭,把茶巾重新疊了一遍,西角對齊了才放回原位。
第二步是生火。小爐童從牆角的竹筐裡取了幾塊乾燥的栗木炭,掂了掂。炭塊大小均勻,是爺爺提前劈好的,每塊大約兩根手指併攏的寬度。他把炭塊輕輕碼進爐膛裡,留出空隙讓空氣流通,然後拿起一小把引火的幹松針,捏在手裡搓了搓,讓它蓬鬆起來。火摺子“嚓”地打著了,火苗舔上松針的瞬間,一縷白煙“嘶”地躥起來,小爐童被燻得偏了一下頭,可他沒鬆手,把燃燒的松針穩穩地送進爐膛底部的炭縫裡。
火苗先是用試探的姿態舔了舔炭塊的邊緣,然後慢慢地、穩穩地纏了上去。栗木炭開始發紅,從底部往上蔓延,像一個慢慢點亮的小燈籠。小爐童蹲在爐前,盯著火勢的變化。
“生火的時候,最重要的事是什麼?”爺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安全。”小爐童沒有回頭,眼睛還黏在爐膛裡的火上。“爐子要放在平穩通風的地方,遠離紙張和布料。火生起來之後不能離開。人走了火就沒人看著,火會亂跑。”
爺爺沒有再追問。小爐童聽見他輕輕“嗯”了一聲,那聲音裡的滿意是壓住了的,可還是漏出來了一絲。
火勢穩定了。栗木炭燒得均勻,橙紅色的火舌從炭塊的縫隙裡鑽出來,幅度不大不小,像一隻被馴服了的小獸正在安安靜靜地呼吸。小爐童把陶壺從桌面上拿起來,放在爐口上。壺底接觸到銅爐圈口的那一瞬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嗒”,像瓷和銅之間輕輕碰了一下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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