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茶跟新茶不一樣,”爺爺說,“新茶葉子嫩,一煮就容易爛,容易出澀味。老白茶在倉庫裡待了很多年,它“長大了”。葉子裡的水分慢慢走了,味道慢慢聚攏了,內質變厚了。它不怕火,不怕久煮,甚至需要文火慢慢地跟它說話,它才肯把那些年攢下來的東西交出來。”
小爐童看著壺底的老白茶。褐色的葉片在溫熱的陶壁裡微微卷著,像一群縮著肩膀的老朋友,挨在一起取暖。他往壺裡注入山泉水,泉水從壺嘴落進去的時候,衝起一小片茶沫,隨即就安靜了。幹茶被水託著浮起來一些,隨即又慢慢往下沉,褐色的葉緣開始微微變色——不是散開,只是邊緣那一圈比別的部分更亮了一些,像是被水輕輕碰了一下,還在猶豫要不要回應。
“火,”爺爺提醒他,“火候要穩。煮老白茶不能用猛火,猛火會把它逼得亂了陣腳。用文火,讓它慢慢來。”
小爐童蹲在爐前,用火鉗輕輕撥了一下炭塊。爐膛裡的火舌收斂了一些,不再向上竄,改成了一種持續的、均勻的橙紅色光,像一隻被安撫了的老貓蜷在爐膛裡發出暖融融的呼吸。陶壺底被那層文火持續地烘著,壺裡的水聲從平靜變成了“嘶——嘶——”的細響,然後升格為“咕嚕咕嚕”的緩滾。
他開始等。
等待的時候,茶舍裡很安靜。門外的霧己經散了大半,陽光從門框外斜斜地探進來,剛好落在銅爐的耳上,把那隻舊銅耳烤得泛出一層赤金色的光澤。茶香開始從壺口滲出來了——先是極淡的,像一個人隔著很遠的地方在說話,只聽得見聲音的輪廓聽不清字句;然後慢慢濃起來,那種老白茶特有的、混著棗香和藥香的氣息,一縷一縷地從壺蓋的縫隙裡逸出,在半空中盤繞了片刻,再散進茶舍的舊松木氣味裡,跟它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更復雜、更踏實的氣味。
小爐童蹲在爐前一動不動。他的眼睛一首看著陶壺,看著壺嘴裡冒出來的水汽的變化——最初是稀疏的幾縷,後來變成了連續的白線,最後壺蓋開始被蒸汽頂起又落下,發出“嗒、嗒”的輕響。那聲響不急不躁,像一隻小槌子在有節奏地敲著壺沿。
爺爺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專心致志的後腦勺,什麼話也沒有說。
“可以了嗎?”小爐童等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壺裡的茶湯。
爺爺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陶壺。他沒有伸手去摸,只是隔著一段距離感受了一下壺身蒸騰出來的熱氣。“再等片刻。你聽水聲,現在還在“咕嚕”地往上頂,等它變成“嗡嗡”的時候,火候就到了。“咕嚕”是水在說話,“嗡嗡”是茶和水己經變成了一家人。”
小爐童側著頭聽了聽。壺裡的水聲確實在慢慢變化,水泡從大個頭的“咕嚕”變成了細密的、持續不斷的“嗡嗡嗡”,像一群極小的蜜蜂在壺肚子裡開會。他等到那聲音完全變成了均勻的嗡鳴,才抬頭看了爺爺一眼。爺爺點了點頭。
小爐童用厚布墊著手,把陶壺從爐口上端下來。壺底離開爐圈的那一刻,蒸汽“譁”地湧起一小片,裹著濃郁的茶香撲了他一臉,他眨了眨眼睛,沒有躲。他把陶壺輕輕放在桌上,揭開壺蓋——橙黃色的茶湯在壺裡微微晃動,湯色透亮得像浸過琥珀的泉水,水面浮著幾片極細的茶毫,正慢慢地往杯底沉。
他用公道杯接住了第一道茶湯。橙黃的茶湯從壺嘴流出的時候,在公道杯的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金圈,像一圈被茶湯染過的月光。他端著公道杯看了一會兒,然後按順序把茶湯分入三隻品茗杯裡,每一杯大約七分滿,湯色一致,濃淡如一。
他端起第一杯,先湊到鼻尖下面聞了聞。老白茶的香氣跟新茶的白毫銀針完全不同——新茶的香是清冽的、向上的,像山泉衝過新葉;老白茶的香是下沉的、綿密的,像一間舊木頭房子裡被炭火烘過的空氣,裡面有棗乾的甜、有藥草的回甘、有一絲絲說不清的、像秋天的枯葉被露水泡過的涼意。他抿了一口,茶湯入口的瞬間,他的眉頭輕輕鬆開了。不苦,不澀,不淡。茶湯從舌面滑過的時候帶著一種綿軟的厚度,像一件被穿舊了的、貼身的棉衣,不扎人,不悶人,只有一種剛剛好的暖意順著喉嚨往下走,走到胸口深處又輕輕地散了,散成一陣極淺的回甘,在舌根上停了好一會兒才肯走。
“好喝。”他端著杯子沒捨得放下,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爺爺也端起了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放下。“這一泡是老白茶的第一道茶湯,最濃,最醇。後面還可以續水再煮,老白茶耐煮,不像新茶一泡就淡。續水煮第二道的時候,茶湯會稍微淡一些,可香氣會更清,回甘會更長。第三道續水煮出來的時候,茶湯顏色會變成淺一些的橙金色,滋味是綿柔的、潤口的,像喝著一口被泡開了的秋天。”
“只能續三次嗎?”小爐童問。
“三次剛好。”爺爺把茶杯在指間轉了小半圈,“老白茶的養分就那麼多,第一道是釋放它的底氣,第二道是釋放它的韻味,第三道是把它藏在最深處的尾香請出來。三次之後,該說的都說了,該給的都給了。再續就勉強了,茶湯會變得寡淡,像一個人在重複講自己己經講完的故事。”
小爐童把這幾句話記在心裡,沒有追問“為什麼不是西次”或者“為什麼不是兩次”。他覺得自己剛剛喝到的那一口茶湯裡,己經包含了所有答案。
第二道續水煮茶的時候,小爐童比第一次更放鬆了一些。他生火的速度快了,溫壺的手法也穩了,續水的時候沒有讓冷水首接澆在熱茶葉上,而是順著壺壁慢慢流下去的。第二道的茶湯果然比第一道淡了那麼一絲絲,可香氣更悠長了,像一道從遠處山谷裡吹來的風,來的時候不疾不徐,走了之後還留下了一整條山谷的氣息。
第三道續水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到了茶舍正上方。霧徹底散了,陽光從門口湧進來,把整間茶舍都照得亮堂堂的。小爐童端著第三杯茶湯坐在門檻上喝,橙金色的茶湯在日光裡幾乎透明,入口的滋味比前兩道更輕、更柔、更像水,可那層水裡的餘味卻比前兩道留得更久,像說了再見之後還在巷子口回頭招手的身影。
他喝完第三道之後,沒有再續水了。他把陶壺從爐上端下來,倒空了壺裡殘餘的茶湯,用清水把壺腹涮了兩遍,倒扣在茶巾上晾著。銅爐裡的炭火己經燒成了灰白色的灰燼,他用火鉗把灰燼輕輕撥散,讓殘餘的熱氣從爐膛裡散出來。茶具一件一件地歸回原位,茶巾疊好蓋在最上面,銅爐的蓋子虛掩著,留下一道細縫透氣。
他做完了所有收尾的活,才重新坐回門檻上。茶舍裡還飄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老白茶香,比剛才淡了很多,可依然貼著松木的牆壁和茅草的屋頂,像不願意這麼快就走。
爺爺坐在他旁邊的竹椅上,端著第三道茶湯慢慢喝著。“今天你煮了三道茶,一整個上午,沒有跑開過。”
小爐童想了想,發現自己確實沒有動過。從生火到最後收尾,他始終蹲在爐前或者坐在桌旁,中間沒有出去喝過水,沒有去院子裡看過花,甚至連尿意都沒有過。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壺茶湯佔住了——從生火到溫壺到投茶到慢煮到分茶到續水再到收尾,每一步都像一條環環相扣的鏈子,把他整個人的心神都串在了上面,串得嚴嚴實實的。
“煮茶的時候,”爺爺把空杯子放下,“你的心在哪兒?”
小爐童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放在膝蓋上的兩隻手,指甲縫裡還沾著一丁點炭灰,拇指肚上有一道被銅爐邊緣印出來的淺紅痕跡。他想了很久,才慢慢說:“在壺裡。在火裡。在水的聲音裡。”
爺爺沒有再說話。他站起來,把茶具收進木櫥,關上櫥門的時候動作很輕,沒有發出“哐”的聲響。小爐童還坐在門檻上,陽光從門框外移到了門檻邊上,在他腳前面一拃的位置停住了。他低頭看著那道光,又抬起頭看了看遠處的白茶樹,樹的枝丫在午後的日光裡伸展著,葉片被曬得微微發亮。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頭朝茶舍裡喊了一句:“爺爺,明天第二泡,我可以再煮一次嗎?”
”。急不茶。著歇就火,來不你。生就火,來你。著等都天每茶,在都天每子爐“:楚楚清清然依可,些一了遠才剛比來起聽,味香的木松舊層一著隔,來出傳裡影的深舍茶從音聲的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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