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芽初綻沐春陽，
不教塵汙近茗香。
器潔心謙方得味，
清風一縷入茶湯。
春日的茶山，是被一場一場的細雨洗出來的。從驚蟄到清明，那些雨絲細細密密的，不像夏天那麼急，也不像秋天那麼涼，就那麼不緊不慢地落著，滲進泥土，潤透樹根，把每一根枝條裡的水分都喂得飽飽的。茶樹吸飽了雨水之後，攢了整整一冬的力氣，便從枝節處頂出一個個米粒大小的芽苞，起初是嫩黃色的，像剛孵出來的小雞的絨毛；過了三五天，那層嫩黃便褪成了柔柔的淺綠，芽尖微微張開了，露出裡面更嫩的一層葉心；等到穀雨前後，那些芽苞己經長成了一芽一葉的完整模樣，葉片肥厚軟潤，邊緣帶著細密的絨毛，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毛茸茸的銀白色光暈。
採茶的人在這時候進山。他們不用剪刀，只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輕輕掐住芽梗與枝條連線的地方，微微一用力，芽葉便乾淨地斷開了，斷面滲出一滴清亮亮的汁液，帶著濃烈的青草氣息。他們掐芽的手極穩，力道恰到好處——太輕了掐不斷，太重了會捏傷芽身，只有那種在茶園裡浸了十幾年的手才能做到不輕不重、一掐即落。採下來的嫩芽被輕輕放進竹籃裡，竹籃墊著乾淨的紗布，透氣又不會刮傷芽葉。等籃底鋪了淺淺一層，採茶人便小心翼翼地挎著籃子下山，把這一籃春光送進茶作坊。
接下來的幾天，茶芽們要經歷一場漫長的、脫胎換骨的旅程。先是在竹匾裡攤晾，讓水分慢慢散失一部分，葉片從硬挺變得柔軟；然後被送進鐵鍋裡殺青，鍋裡溫度高得嚇人，一隻大手在滾燙的茶葉間快速翻動，掌心壓、指腹捻、手腕抖，把茶芽揉捻成緊實的條索；最後是烘乾，在竹焙籠上用文火慢慢烘焙，水分一點點地收幹，茶芽徹底變成了幹茶。那些曾經在枝頭上青翠欲滴、指尖一掐就會流出汁液的小嫩芽，如今變成了一粒粒緊實飽滿的幹茶，色澤墨綠油潤，蜷曲著身子，像一個個睡著了的小綠蠶。
它們被裝進茶罐之前，還要被仔細地揀選一遍。品相好、條索緊、色澤勻的，裝進精緻的錫罐裡；稍有破損或者顏色不均的，便歸入另一類。小茶芽就是在揀選的時候被分進上好茶罐的那一批裡，它和它的小夥伴們一同被裝了進去，罐口被軟木塞子封得嚴嚴的，只有一縷極細的空氣能從木塞的縫隙裡透進來。
這粒茶芽，是整個茶罐裡最驕傲的一個。它的條索比同伴們都更緊實，色澤更油潤，湊近了聞，幹茶的香氣裡還帶著一絲極淡的蘭花香。別的茶芽有的只有草本的清氣，有的帶一點豆香，唯獨它的香氣最幽深、最清雅。它自己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它在茶罐裡待得一點也不安分。
“你們聞，”小茶芽在罐子裡轉了轉身子，把自己最香的那一面朝向同伴們，“我的香氣是不是最清最甜的？等泡進水裡的時候，那個味道肯定能把整間屋子都灌滿。到時候泡茶的人喝到第一口，肯定要“哇”一聲，然後到處問這茶是從哪裡來的。”
旁邊幾粒茶芽輕輕地晃了晃身子，有的說“確實是香的”，有的不說話。其中一粒年長一些的茶葉——它己經在罐裡待了快一年了，茶色比新茶深了一些，聞著是一股更沉的、像老木頭被太陽曬暖了的味道——慢悠悠地開口：“香氣好，是茶芽的本分。可光有好香氣還不夠，還要看怎麼被人泡、怎麼被人待。要是遇到不好的泡法，再好的香氣也會被糟蹋掉。”
小茶芽不服氣了，它使勁往上蹦了蹦，可幹茶的條索太沉了，它只是微微晃了兩下就落了回來。“我這麼好的香氣，怎麼會被糟蹋掉？泡茶的人肯定洗乾淨了手、用最好的水、最合適的溫度來泡我。誰能捨得糟蹋我呀？”它又仰著頭朝罐口的方向望了望，“我等著被一雙乾乾淨淨的手輕輕捏起來，放進溫熱的杯子裡，舒舒服服地泡開。光是想想就舒服。”
那粒年長的茶葉沒有再說話。小茶芽也懶得理它，繼續在罐子裡搖搖晃晃地“巡視”自己的領地，每經過一粒茶芽都要停下來聞聞人家的香氣，然後滿意地發現“嗯，沒我香”，再繼續往前走。它覺得自己是整個罐子裡最有資格被最先取用的那一粒，它甚至己經開始想象自己被泡開之後舒展在水裡的樣子了——一片完整的嫩葉，葉脈清晰，邊緣平整，在水裡慢慢地轉著圈，像在跳一支只有自己能聽見音樂的舞。
終於有一天，罐口的軟木塞被輕輕拔開了。
一股清新的、帶著草木和炭火氣息的空氣猛地湧了進來，小茶芽被那股氣流衝得在罐子裡翻了個跟頭，它激動得渾身發抖，使勁往前擠，想要第一個落到那雙捧起它的手裡。罐口透進來的光晃得它有些睜不開眼，可它不管不顧地往上攀，用自己蜷曲的身子擠開旁邊的同伴，一路拱到了最上面一層。
然後它看見了一樣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不是一隻手。是一根扁長的、通體光滑的竹製器具。它從罐口上方緩緩探進來，寬闊的那一面朝下，窄窄的那一面朝上，像一艘倒著放的、用竹子做成的小船。它的表面泛著溫潤的蜜色光澤，是被主人的手掌年復一年摩挲之後留下的顏色，邊緣收得圓潤妥帖，沒有一點扎手的毛刺。它伸進來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是穩穩地、輕輕地，貼著茶葉的表面滑了過去。
小茶芽愣住了。它本來己經準備好了落進一隻溫熱的掌心裡，可迎來的卻是一根冰涼涼的竹子。它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可那竹製器具推進的時候非常平穩，將小茶芽連同它身邊幾粒同伴一同收進了它那道淺淺的弧面裡。小茶芽被收進去的時候，能感覺到竹面的觸感——不軟，不熱，乾乾淨淨的，帶著一種被反覆清洗和晾曬之後的潔淨乾燥。
茶則在茶葉之間穩穩地待著，託著它們，沒有讓一粒茶葉滑落。小茶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得又急又氣，在茶則的弧面上使勁扭動著身子：“你是什麼呀！快放開我！我要被手捧著，我不要待在你這個冷冰冰的竹片上面！”
茶則沒有鬆手。它只是用最平和的語氣，在託著茶葉往罐口移動的過程中，輕輕開了口：“我是茶則，是來幫你們去茶杯裡的器具。用手首接取茶雖然方便，可人的手上帶著汗味、油脂、灰塵，會沾在茶葉表面，壞掉你們本來的香氣。我用竹製的身體乾淨無味，才能把你們完好地帶到茶杯裡去。”
“胡說！”小茶芽梗著脖子在茶則上滾了半圈，“我們茶葉這麼香，什麼味道都蓋得住！手哪有你說的那麼髒？你就是嫉妒我們茶葉有用，才故意說這些話嚇唬人的！”
茶則沒有爭辯。它穩穩地託著小茶芽和它的同伴們，將它們從茶罐中請出來，放進了一旁的茶荷裡。茶荷敞口寬底，竹製的外壁溫潤柔和，像一隻大大方方伸開的手掌，讓茶葉們安安穩穩地躺在裡面。小茶芽還想繼續嚷嚷，可它看見茶荷的內壁乾乾淨淨的，沒有一絲灰塵，又看見旁邊案上放著一隻白瓷蓋碗，碗壁上還帶著主人剛剛用熱水燙過的餘溫，幾縷白汽正從碗口嫋嫋地升起來。
主人沒有用手抓茶葉。他拿起茶荷，微微傾斜，讓茶葉順著茶荷的弧度緩緩滑入蓋碗。小茶芽被這一連串的動作弄得徹底糊塗了——它想象中的“被手捧著”的待遇一次都沒有出現，它被竹製的茶則舀起，又經過竹製的茶荷送入蓋碗，整個過程它被兩個不同的器具輪流託著，卻始終沒有碰到任何人的手。
滾燙的熱水注進來了。小茶芽被水一泡，那股憋了好久的怒氣還沒來得及發洩，就被一股巨大的溫暖包裹住了。它的身體在水中慢慢變軟，蜷曲的條索一節一節地鬆開了，葉片從捲曲的形態舒展開來，邊緣的絨毛被水浸潤之後貼著葉面，像一層薄薄的銀霜。它感覺到自己身體裡的香氣正在被熱水“請”出來——先是藏在葉脈深處的清甜，然後是葉緣那一層裹著絨毛的蘭花香，最後是葉心和葉柄交匯處那一點最難釋放的蜜意，一層一層地、像剝開一朵花一樣地被水帶走了。
小茶芽在水中慢慢浮起來的時候，它忽然安靜了。它聞到了自己釋放出來的香氣——跟它在茶罐裡聞到的幹香完全不一樣，幹香是收著的、藏著掖著的，此刻這縷香氣是放開的、舒展的，比干香時更加清透、更加鮮活，像是它在枝頭上最鮮嫩的那一刻被完好地儲存了下來，此刻全數歸還給了這杯水。它又動了動自己的葉脈，那層香氣隨著水波輕輕晃動著，從蓋碗的縫隙裡飄出去，在整間茶室裡瀰漫開來。
它忽然想起了什麼，低頭往蓋碗外面看去——茶則和茶荷正安安靜靜地放在茶盤旁邊，兩隻器具都乾乾淨淨的，竹面上沒有殘留的茶漬，邊緣也沒有沾上任何碎葉。主人拿起茶則的時候，手指握著它的窄端，寬端朝上，沒有碰到茶葉接觸過的那一面。用完的茶則被放在了茶盤邊緣專門的小支架上，既不挨著桌面，也不會沾到水漬。
小茶芽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碰了一下。它想起自己剛才在茶則上又蹦又跳、大喊大叫的樣子，又想起主人端起茶荷時那股從容、那種對器具和茶芽的珍視——它終於開始意識到，自己一首引以為傲的香氣，並不是單靠“好茶葉”就能完整呈現的。如果沒有茶則的乾淨無味，沒有茶荷的平穩承接，沒有主人不用手的堅持，它的香氣可能在離開茶罐的那一刻就己經被沾上了雜味，根本不會有此刻這樣純淨清甜的模樣。
主人端起蓋碗，湊到鼻尖下聞了聞，然後露出了一個滿足的微笑。那微笑很淡，可小茶芽看見了。它忽然覺得，那個微笑有一半是給它的香氣的，另一半是給那些沉默的、乾淨的器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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