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清茶慢品香，
輕聲細語坐軒堂。
莫因咂嘴驚賓客，
雅態溫文韻味長。
清溪村的春天是被茶香叫醒的。天還矇矇亮的時候，村子東頭那一片茶園裡就升起了薄薄的白霧。霧是從茶樹的根部和泥土的縫隙裡慢慢滲出來的，貼著茶壟的走勢往低處流淌，像一條緩緩移動的、乳白色的河。等到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露出半張臉，第一縷光斜斜地照進茶園的時候，那些白霧便開始一層一層地散開，露水在芽尖上被光線點燃了，每一片嫩葉都像是鑲了一圈細細的金邊。
茶婆婆的茶園是村裡最大的一片。她的茶樹不是整整齊齊排成行列的，而是順著山坡的弧度，這兒一叢那兒一叢地散著，像被風隨手撒了一把綠種子。那些茶樹有的粗壯矮墩，枝條伸展開來能遮住好大一片地面；有的細高挺秀，在春風裡輕輕搖著，像一群穿綠裙子的舞者正踮著腳尖排練。茶婆婆每天清晨提著竹籃上山採茶，她的手指在芽尖上輕輕一掐，一片嫩葉便落進了籃底，動作又快又準，像在彈一把看不見的琴。採回來的新茶要經過攤晾、殺青、揉捻、烘焙，每一道工序茶婆婆都親自動手，幾十年如一日，所以村裡人都說，整個清溪村最好的茶，只在茶婆婆的茶桌上才能喝到。
茶婆婆不僅茶泡得好，還最講究品茶的規矩。她常說，喝茶人人都能喝，可“品茶”兩個字裡藏著的禮數，不是每個人都知道的。她常常邀請村裡的小動物們來家裡喝茶，坐在她院子裡的老桂花樹下，一隻一隻地教他們端杯、聞香、小口慢飲。小白兔是最早學會的，它端杯的時候兩隻前爪輕輕捧著杯壁，湊到嘴邊抿一口，安安靜靜地放下，全程沒有一絲聲響。小松鼠學得也快，它喝完之後還會把杯子輕輕轉半圈，讓杯底最後一點餘香飄出來。小喜鵲更是文雅，它飲茶的姿勢輕盈秀氣，連放杯子的時候杯底碰桌面的聲音都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來。
可小白兔、小松鼠、小喜鵲之外，清溪村還有一個小傢伙，他什麼都好，就是有一個改不掉的毛病——
大家都叫他小冒失。
小冒失是一隻小熊貓，圓滾滾的身子，蓬鬆的大尾巴，毛色黑褐相間，耳朵白白圓圓的，模樣憨態可掬，可愛極了。可他走路的時候腳步聲咚咚咚的，像腳底下裝了彈簧；笑起來聲音亮堂堂的，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吃飯的時候嘴巴吧唧吧唧的，喝起水來咕咚咕咚的，連喘氣都比別人重三分。他天性熱情，心腸也好，誰有困難他都第一個衝上去幫忙，可他做什麼都風風火火、大大咧咧，從來不知道“輕聲慢步”和“文雅有禮”是什麼意思。村裡的大人們都說，這孩子哪兒都好，就是太“響”了。
這天一大早，小喜鵲飛過茶婆婆的院子，被一陣清冽的茶香勾住了翅膀。她落在桂花樹的枝頭，看見茶婆婆正在石桌上擺茶具，白瓷茶杯一隻一隻地放好，茶則、茶荷、公道杯各就各位，熱水的白汽正從陶壺嘴裡嫋嫋地升起來。
“茶婆婆，”小喜鵲歪著腦袋問，“今天有茶喝嗎？”
茶婆婆抬起頭來笑了：“新採的春茶剛焙好，正想著叫你們來嚐嚐呢。你去把小白兔、小松鼠和小冒失都叫來，就說婆婆煮了好茶，請他們來品。”
小喜鵲“啾”地應了一聲，翅膀一拍就飛了出去。她先去找了小白兔，又去找了小松鼠，最後才飛到小冒失家門口。小冒失正蹲在院子裡啃一根甜竹筍，腮幫子塞得鼓鼓的，聽見小喜鵲說“茶婆婆請大家喝茶”，“噌”地一下蹦了起來，竹筍“啪”地掉在地上也顧不上了，撒腿就往外跑，腳下的石子被踢得滾來滾去，嘴裡還“嗷嗷”叫著：“喝茶去嘍！喝茶去嘍！”
小喜鵲在他身後喊：“小冒失，你慢一點——”可小冒失己經連背影都看不見了，只留下一串越來越遠的“咚咚咚”的腳步聲。
到了茶婆婆的院子裡，小白兔和小松鼠己經到了，正安安靜靜地在桂花樹底下的石凳上坐著。茶婆婆己經泡好了第一道茶，茶湯呈淡綠色，清澈透亮，在薄薄的白瓷杯壁裡泛著一層柔和的玉光。茶婆婆端著公道杯，一隻一隻地往杯子裡斟茶，她斟茶的動作極穩，每一杯都七分滿，湯色一致，高度一致，沒有一滴濺出來。
“孩子們，”茶婆婆把斟好的茶輕輕推到每隻小動物的面前，聲音也像茶湯一樣溫潤，“茶是天地間的靈物，飲茶也要有飲茶的規矩。安安靜靜，細細品味，才能不辜負這一杯好茶。”
小白兔雙手捧起茶杯，先把杯子湊到鼻尖下面輕輕聞了一下，然後抿了一小口，含在嘴裡停了片刻，再緩緩嚥下。她的動作輕得像在做一件極精細的手工活，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碰在石桌面上“嗒”的一聲，輕得像一顆露珠滴在葉子上。
小松鼠學著小白兔的樣子，也安靜地品著，眉眼間滿是享受。他的小爪子捧著白瓷杯，嘴尖微微收攏，小口啜飲，放下杯子的動作穩穩妥妥的，連杯中的餘茶都沒有晃動。
小喜鵲更是文雅，她端杯的姿態輕盈秀氣，喝完之後還把杯子輕輕轉了小半圈，讓杯底的餘香在空氣中多停留了片刻，然後才把杯子放回原處。
三位小夥伴安安靜靜地喝著，整個院子裡只有風吹過桂花樹葉子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一兩聲鳥鳴。一切都是那麼妥帖、那麼從容，連空氣裡的茶香都彷彿變得更清晰了。
唯獨小冒失。
他看著眼前那杯清亮的茶湯，早就按捺不住了。那淡綠色的茶水看著就透著一股清潤的甜意，香味一陣一陣地飄進他的大鼻子裡，他嚥了好幾次口水，爪子己經在小凳子上搓了好幾個來回。等茶婆婆一說完“請用茶”，他的爪子就“呼”地伸了出去，一把抓住那隻白瓷茶杯——他的手指本來就短粗，又急著去抓，杯壁差點從他手裡滑出去。他趕緊用另一隻手從下面兜住杯子，然後仰起腦袋，把杯子湊到嘴邊，大口大口地往嘴裡灌。
茶水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流，沾溼了他下巴上那一圈白色的絨毛，他也毫不在意，一邊喝一邊用力咂嘴，喉間發出“吸溜吸溜”的響亮聲音。那聲音又脆又長，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像有人在安靜的房間裡忽然撕開了一張紙。小白兔端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小松鼠停下動作偏過頭來，小喜鵲的翅膀不自覺地撲稜了一下，茶婆婆端著公道杯的手也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小冒失渾然不覺，一口氣把整杯茶灌完了，把空杯子“咚”地墩在石桌上，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站起來就去夠桌上的茶壺。“這茶真好喝！就是有點燙，我吸溜著喝才痛快！”他一邊說一邊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倒的時候毛手毛腳，茶湯濺了幾滴在桌面上，他也顧不上去擦，端起來又“吸溜”了一大口，還故意發出“嘖嘖”的聲響，彷彿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在喝茶。
小白兔實在忍不住了，小聲說了一句：“小冒失，你喝茶的聲音太大啦，這樣不太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