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冒失把嘴從杯沿上挪開，一臉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喝茶就要喝得痛快，大聲一點怎麼了？我覺得這樣才過癮！”
小松鼠也輕聲勸道：“茶婆婆剛才說了，品茶要安靜，大聲啜茶是很失禮的事情。你這樣會打擾到大家的。”
小冒失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那根蓬鬆的大尾巴在身後甩了一下：“哎呀，你們就是規矩多！喝口茶還要憋著不出聲，多難受呀。我喝我的，你們喝你們的，互不打擾不就行了嘛。”說完他又端起杯子來，用力“吸溜”了一大聲，然後咂了咂嘴，說道：“這茶好像有點淡，不如山泉水好喝。”他又喝了一口，“要是再甜一點就更好了。”
茶婆婆端著公道杯，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小白兔低下了頭，小松鼠把杯子輕輕放回了桌上，小喜鵲收攏了翅膀，整個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剩下小冒失一個人還在“嘖嘖”地咂著嘴，對茶水評頭論足。原本溫馨愉快的品茶時光，被小冒失這一通連喝帶喊給攪得七零八落，茶香還在，可所有人都品不出那層安靜的氛圍了。
茶婆婆等小冒失終於喝完了第二杯、放下了杯子，才緩緩開口。她的聲音不高不低，還是那樣溫和，可語氣裡多了一層認認真真的分量：“小冒失，你過來，坐到我身邊來。”
小冒失愣了一下，他本來還想再去倒第三杯，可茶婆婆的聲音讓他不自覺地放下了茶壺，挪著圓滾滾的身子坐到了茶婆婆旁邊的石凳上。茶婆婆沒有急著說話，先把小冒失剛才喝過的那隻杯子拿起來，用茶巾擦了擦杯沿的茶漬，重新斟了七分滿的茶湯，輕輕推回到他面前。
“小冒失，你知道嗎，飲茶看起來是件小事，可裡面藏著做人的道理。”茶婆婆把自己那杯茶端起來，示範性地抿了一小口，又放回去，“你剛才大聲啜茶、用力咂嘴，聲音確實很大，把小白兔嚇了一跳，讓小松鼠都放下了茶杯，還讓小喜鵲扇了翅膀。你覺得自己只是在喝茶，可你的聲音像一塊大石頭丟進了平靜的池塘，把大家都攪動了。”
小冒失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茶杯，又抬頭看了看小白兔他們——小白兔正安安靜靜地端著杯子，小松鼠也在慢慢品飲，小喜鵲在輕輕地用喙尖碰著杯沿。他們的動作都很輕，神態都很從容，跟小冒失自己剛才那種“吸溜吸溜”的架勢完全不一樣。
“茶是泡茶人用心準備的心意。”茶婆婆繼續說，“你看這片茶園裡的茶樹，從發芽到採摘，經歷了多少場雨、曬了多少天太陽？採茶的人用手指把芽尖一枚一枚掐下來，攤晾、殺青、揉捻、烘焙，每一道工序都要花費時間。泡茶的時候，水溫要恰到好處，注水要沿著杯壁緩緩流下，出湯的時機要分毫不差。等這一杯茶湯終於端到你面前了，它裡面裝著的是茶樹、採茶人、製茶人和泡茶人所有人的心意。你大聲喝茶，把舌頭咂得響亮，隨意說”這茶淡了“”不夠甜“——這杯茶裡的心意，你有沒有好好地接過呢？”
小冒失的耳朵慢慢垂下來了。他的大尾巴也安安靜靜地貼在石凳上，不像剛才那樣亂甩了。他想起剛才自己邊喝邊說“這茶有點淡”的時候，茶婆婆臉上那一瞬間的變化——雖然很快就恢復了笑容，可那變化小冒失現在回想起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硌了一下。
“品茶有兩層意思。”茶婆婆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小冒失面前的杯子，“第一層，是品滋味——讓茶湯在舌尖上慢慢化開，感受它的清香、甘甜、醇厚，感受每一泡之間的變化。可你剛才大口灌下去，茶湯在舌頭上只停留了半秒鐘就被你嚥了，你根本沒有嚐到它的層次。第二層，是品禮數——安安靜靜地喝，不出聲響，不議論茶的好壞，端杯的時候輕，放杯的時候穩。這些都是對泡茶人的尊重，也是對一起喝茶的同伴的尊重。”
小冒失低著頭，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輕輕地碰了一下自己面前的茶杯杯壁。杯壁溫溫的，不燙，那層溫度從白瓷深處透出來，像茶婆婆剛才那番話一樣——不燙人，可讓人踏踏實實地感受到了。
“飲茶還有幾個規矩，”茶婆婆放慢了語速，一字一句地教他，“第一，飲茶不出聲。小口慢飲，讓茶湯在舌尖流轉，不發吸溜聲，不咂嘴，安安靜靜地品味。第二，不議論茶的好壞。哪怕不合口味，也要心懷感激，不可當面說出失禮的話，更不可與旁人比較。第三，端杯放杯要輕，雙手捧杯，杯底落地無聲。做到這些，便是以禮品茶，以心待人了。”
小冒失聽得很認真，每一條都在心裡默唸了一遍。他抬起頭看了看小白兔——小白兔正雙手捧杯，小口抿著，放杯的時候穩穩妥妥的，確實沒有發出什麼聲響。他又看了看小松鼠和小喜鵲，它們也都很安靜。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放杯子時留下的那一片溼痕——桌面上有一小圈水漬，是他剛才毛手毛腳倒茶時濺出來的。他伸出爪子，用袖口把那圈水漬擦了擦，雖然擦得不那麼幹淨，可那個動作本身，己經讓茶婆婆的目光柔和了下來。
“茶婆婆，我錯了。”小冒失的聲音比平時小了很多，也沒那麼“亮”了，像一把被調低了音量的銅鑼，“我不該大聲喝茶，不該咂嘴，也不該隨便說茶不好喝。我剛才……剛才其實沒有好好嚐到茶的味道，就光顧著喝了。你能不能……再給我泡一杯，讓我安安靜靜地喝一回？”
茶婆婆笑著重新提起水壺，給他斟了第三杯茶。這一次小冒失接過杯子的時候，沒有一把抓上去。他的兩隻爪子先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後左手輕輕托住杯底，右手微微扶住杯身中下部，學著小白兔的樣子，先將杯子湊到鼻尖下停了片刻。茶香從杯口升起來，是他剛才大口灌的時候完全沒有注意到的那一層清冽的蘭花香，細細地鑽進鼻子裡，讓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把杯沿靠到嘴邊，沒有張開大嘴往裡倒，而是將嘴唇微微收攏，抿了一小口。茶湯在他嘴裡停住了，他沒有急著咽，讓它在舌面上輕輕流轉了一會兒。那股清苦和甘甜的交錯感，像兩條細細的線在舌尖上纏繞著往舌根那邊遊，比剛才大口猛灌時嚐到的滋味豐富了太多。
他嚥下去之後，把杯子輕輕放回了桌面上。“嗒”的一聲，比小白兔的稍重一點，可比起他之前“咚”地墩下去的聲音，己經輕了不止一半。他放下杯子之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茶湯的溫潤香氣，比剛才他“嘖嘖”咂嘴的聲音，安靜了一整個世界。
“好喝。”他小聲說，這一次他沒有評論“淡不淡”或者“夠不夠甜”，就說了兩個字，可那兩個字裡帶著一種認真嘗過之後才有的踏實。
從那以後，小冒失變了。他不再整天風風火火地到處“咚咚咚”了，走路的時候步子穩了一些，說話的聲音也低了一點點。每天清晨，他都會來到茶婆婆的院子裡，搬著小石凳坐在桂花樹底下，跟著茶婆婆學採茶、學泡茶，更重要的是——學品茶。一開始他還是會忍不住想大口喝，想“吸溜”出聲，可每當那股衝動湧上來的時候，他就看一眼旁邊安安靜靜品茶的小白兔，然後硬生生把吸溜咽回去，換成一小口一小口的輕抿。慢慢地，他發現“安靜的喝”和“大聲的喝”完全不是一回事——大聲喝的時候，你只喝到了溫度；安靜喝的時候，你喝到了一整座茶山的春天。
小夥伴們都發現了小冒失的變化。小白兔笑著說：“小冒失，你現在喝茶的時候安安靜靜的，樣子真好看。”小松鼠也湊過來：“你的大尾巴都不亂甩了，穩穩當當地擱著，像個文雅的小紳士。”小喜鵲嘰嘰喳喳地接話：“你再也不是那個大聲喝茶的小冒失啦，你變成了一隻懂禮貌的小熊貓！”
小冒失被誇得耳朵有點燙，可他心裡美滋滋的，比喝了最甜的蜂蜜水還高興。他摸了摸自己的大尾巴，發現它真的沒有亂甩——正安安靜靜地盤在石凳邊上，像一隻乖巧的小寵物趴在那裡不動。
沒過多久，清溪村來了一位遠方的客人——鄰村的鹿先生。鹿先生是位年長的梅花鹿，性情溫文爾雅，很講究禮儀。他路過清溪村的時候，聽說茶婆婆的春茶焙好了，便特意登門拜訪。茶婆婆自然拿出最好的茶來款待，又讓村裡的小動物們也來作陪。
小冒失坐在這天的茶席上，穿著茶婆婆幫他洗乾淨的白圍兜，坐在石凳上安安靜靜的。茶婆婆一一斟茶，輪到小冒失的時候，他伸出雙手輕輕端起杯子，先湊到鼻尖下聞了聞，然後小口抿了一下，含在嘴裡慢慢品味，放杯的時候也學著茶婆婆的樣子讓杯底輕輕落地，無聲無息。整場茶席他一句話都沒有多說過，只是安靜地品著自己那杯茶，偶爾抬眼看看鹿先生和其他夥伴，臉上帶著一種從容的、不慌不忙的神情。
鹿先生喝完一杯茶，放下杯子的時候看了一眼小冒失，隨即轉頭對茶婆婆說：“這孩子舉止文雅，安靜有禮，小小年紀便懂得品茶之禮，實在難得。”
茶婆婆笑了，看了一眼小冒失，眼角的皺紋都柔和了幾分：“他從前也是個愛大聲喝茶的小冒失，如今知錯就改，學會了安靜品味，懂得了禮儀之道，現在己經是我們村裡最懂規矩的小熊貓了。”
小冒失被誇得不好意思，低頭假裝在認真品茶，可他的耳朵尖己經紅透了，在黑白相間的毛色裡格外顯眼。他端著杯子慢慢喝了一口，茶湯溫潤清甜，從舌尖滑到喉嚨深處的時候，他感覺到那層甜裡夾著一絲極淡極淡的回甘，不濃，可留了很久。他端著杯子安靜地坐著，那層回甘在他舌根下面停著，溫溫的、穩穩的，像他此刻安安靜靜擱在石凳上的大尾巴一樣，不再毛躁地甩來甩去，而是妥帖地圈在身子旁邊，和著桂花樹影子裡的微風、和著窗外茶山上正在緩緩散盡的薄霧，在午後的茶香裡慢慢地、穩穩地搖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