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芽生在碧山中,
遇水飄香韻味融。
循序泡茶心不亂,
善始善終樂無窮。
茶溪村藏在兩座大山夾出的那道狹長山谷裡,從村口往東看,是層層疊疊的梯田茶園,茶樹像綠色的階梯一級一級地鋪上雲端。往西看,是整片整片的竹海,風一過就像誰在翻一本巨大的綠書,嘩啦啦地響個不停。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白牆灰瓦的老房子順著溪流兩岸散落著,家家戶戶的院子裡都曬著新採的茶葉,空氣裡一年西季都飄著那種清冽的、讓人鼻尖發癢的茶香。
茶爺爺的家在村子最東頭,緊挨著茶園。他家的院子很大,東面是一片被竹籬笆圍起來的菜地,西面搭著一間小小的製茶作坊。作坊的木樑上掛著成串的幹辣椒和玉米,牆角堆著竹匾、竹簍和粗布袋,每一件都被茶爺爺用了很多年,磨得溫潤髮亮。作坊最裡面有一張老榆木的茶桌,桌面上留著深深淺淺的茶漬印痕,像一幅被反覆描畫的老地圖。茶爺爺每天就坐在這張桌子前面泡茶,慢悠悠地,一泡一泡地,從不著急。
小宇今年七歲,是茶爺爺唯一的孫子。他圓圓的臉上嵌著一雙黑亮亮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臉頰上會有兩個淺淺的小酒窩,像兩枚被按進麵糰裡的拇指印。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小褂,褲腿總是捲到膝蓋以上,露出兩條被太陽曬成淺麥色的小腿。他最喜歡跟著爺爺在茶園裡轉,爺爺摘茶的時候他就在旁邊蹲著看,爺爺製茶的時候他就趴在作坊的門檻上,被茶香薰得小臉紅撲撲的也不肯離開。爺爺泡茶的時候,他就搬個小竹凳坐在茶桌對面,下巴擱在桌沿上,看那些乾枯蜷縮的茶葉在熱水裡慢慢舒展開來,看茶湯從無色變成淺綠再變成金黃。
他聽過爺爺講過很多關於茶葉的故事,可記憶最深的,是爺爺總掛在嘴邊的那句話:“一片葉子從枝頭到杯中,要一步一步地走。做人也一樣,事兒要一件一件地做,急不得,亂不得,有始有終才算圓滿。”
茶爺爺說這話的時候總是端著茶杯,目光落在遠處的茶山上,像在看一件己經看了很多年、可每次看還是覺得好看的東西。小宇那時候聽不太懂,可他把這句話牢牢地記在了心裡,像一個還沒有拆開的禮物,等著它一點點地開啟。
最靠近山頂的那棵老茶樹上,長著一片特別鮮嫩的茶葉。它比別的葉子更綠一些,葉片更飽滿一些,邊緣的絨毛也更密一些。每天清晨露水掛在它身上的時候,陽光一照,它會閃閃發光,像鑲了一層細碎的銀邊。它聽慣了風在茶樹間穿行的聲音,看慣了雲從山坳那邊慢慢飄過來的樣子,可它心裡總有一個小小的、癢癢的念頭在冒出來: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呢?我們待在樹上,什麼時候才能去看看別的地方?
旁邊一片年長的茶葉注意到了它的躁動,輕輕晃了晃身子,它的葉脈裡己經貯滿了陽光雨露,聲音像一位溫和的長者:“小葉子,彆著急。每一片茶葉都有自己的旅程,等我們長到最飽滿的時候,就會有人來把我們接走,那一段旅程會很長很長,比這棵樹還要高,比這片山還要遠。”
小茶葉滿心期待,每一天都在努力生長。它在晨霧裡張開自己的氣孔,把山谷裡的潮氣都吸進葉肉深處;它在正午的太陽底下微微卷起邊沿,保護著葉片裡那些正在慢慢攢起來的香氣。它看著頭頂的天空,一片雲飄過去了,一群鳥飛過去了,遠處山坡上採茶人的竹簍在陽光下一晃一晃的,它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具體了:它想被摘下來,想去看看那片雲飄去的地方。
那個清晨終於來了。薄霧還沒有散盡,露珠還掛在每一片葉子的尖上。茶爺爺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揹著竹簍,牽著小宇的手沿著山路慢慢往上走。小宇穿著小布鞋,褲腿照例捲到了膝蓋上面,手裡攥著一把小竹剪,那是爺爺專門給他打的,剪刃磨得細細的,不會傷到茶樹。
“爺爺,我們今天要摘哪一棵樹?”小宇的聲音在晨霧裡聽起來格外清脆。
茶爺爺指了指最靠近山頂的那棵老茶樹:“那一棵。你看它的芽頭,綠裡透著嫩黃,葉脈清晰,邊緣的絨毛密密的一層,正是最好的時候。”
小宇跟著爺爺在茶樹旁邊蹲下來,學著爺爺的樣子,伸出小手。他的手指短,指甲剪得禿禿的,可他學得極認真,先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一片茶葉的根部,然後順著葉柄的方向微微用力一掐——“嗒”的一聲輕響,茶葉與枝條分離了。那片鮮嫩的小茶葉落在了他小小的掌心裡,葉片的邊緣還帶著清晨的涼意,像一枚剛從溪水裡撈出來的小綠貝。
“你好呀,小茶葉。”小宇低頭看著手心裡的葉子,“我叫小宇,我帶你去開啟新旅程啦。”
小茶葉在小宇溫熱的手心裡,感受到了有生以來第一次被捧起的觸感。那種感覺跟掛在枝頭上被風吹著完全不同——更暖,更實在,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以它自己也能感知到的節奏,輕輕地晃動起來。它心裡的緊張和興奮混在一起,像一壺正在被慢慢加熱的水,氣泡正在從底部一點一點地往上冒。
回到小院的製茶作坊,小茶葉真正的旅程才正式開始。茶爺爺把竹簍裡的茶葉倒在竹匾上,用手掌輕輕攤開,讓它們均勻地鋪滿整個匾面。陽光從作坊敞開的木窗照進來,落在那些翠綠的葉片上,小茶葉覺得周身被一層暖融融的東西包裹住了,那種暖跟晨霧的涼完全不同,是一種乾燥的、正在把水分從皮膚裡慢慢抽走的暖。它在竹匾上靜靜地躺著,身邊擠著其他被摘下來的茶葉,它們有的比它大一些,有的比它顏色深一些,可所有葉子都安安靜靜的,像一群正在被陽光溫柔撫摸的孩子。
晾曬之後,茶爺爺把小宇叫過來,手把手地教他揉捻茶葉。茶爺爺先在手上搓了一點乾淨的菜籽油,然後輕輕抓起一小把茶葉放在掌心裡,兩隻手掌合攏,沿著同一個方向慢慢地、輕柔地揉搓。幹茶在他掌心裡沙沙地響著,邊緣微微卷起來,原本平展的葉片逐漸收攏成細長的條索狀。
“手要輕,心要靜,”茶爺爺說,“不能使勁捏,捏碎了就把葉脈裡那些藏著香氣的小通路弄斷了。你試試。”
小宇學著他的樣子,也抓起一小把茶葉放在掌心裡。他的手掌小,力氣也小,可他的手是熱的、乾燥的、專注的。葉片在他掌心裡被慢慢地揉著,邊緣一點一點地捲起來,小茶葉在旋轉中漸漸改變了形態,從一片舒展的綠葉變成了一條緊實的小卷條。它感覺到自己身體裡那些水分正被一點一點地趕出去,同時被留下來的是一層層更濃、更集中的香氣,像一個人把很多話壓縮進了一封很短的、字字千金的信裡。
揉捻之後是烘乾。茶爺爺把揉好的茶葉鋪在細竹焙籠上,用文火慢慢烘焙。炭火的熱力隔著竹篾溫和地透上來,把殘留的水分繼續帶走,茶葉的顏色從鮮嫩的翠綠變成了墨綠泛褐,幹茶特有的那種清冽香氣從焙籠的縫隙裡滲出來,飄滿了整間作坊。
小宇趴在焙籠旁邊的小凳子上,被那股越來越濃的茶香薰得眼皮發沉,可他還是捨不得閉上眼睛。“爺爺,”他打著哈欠問,“茶葉什麼時候才算做好呀?”
“等它把水分都交完了,身子卷緊實了,顏色變深了,聞起來有一種乾爽的、像秋天曬乾草的味道,就是做好了。”茶爺爺用掌心探了探焙籠的溫度,又給火堆添了兩塊細炭,“做茶不能急,火太猛了茶葉會焦,火太小了茶葉會悶。該快的時候快,該慢的時候慢,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茶葉才會好。”
小茶葉在焙籠裡慢慢變幹、變緊、變沉。它聞著身邊同伴們散發出來的香氣,也感受著自己身體里正在發生的變化。那些曾經讓它舒展挺拔的水分正在離開,可同時有一種更深的東西在生長出來——一種被壓縮之後反而更清晰的味道,像把一整片山坡的春天用文火慢慢地收進了一小卷乾燥的葉脈裡。
烘乾之後,茶爺爺把做好的幹茶小心翼翼地裝進一隻乾淨的青花瓷茶罐裡,蓋緊蓋子,放在作坊的木架子上。小宇每天放學回來都要爬上小凳子把茶罐拿下來看一看,捧在手心裡晃一晃,聽裡面的茶葉沙沙地響。他有時候會把罐蓋開啟一條縫,把鼻尖湊進去吸一口氣,然後心滿意足地把蓋子合好。
“小茶葉,”他對著罐子輕輕說,“你等我一下,等週末,我就請我的好朋友朵朵和樂樂來家裡喝茶。那時候就可以讓你好好展現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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