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清風一碗茶，
瓷蓋輕揚韻自佳。
非遺手藝傳童趣，
禮潤童心暖萬家。
老北京的衚衕，彎彎繞繞得像一條條沉睡的青龍，匍匐在灰牆灰瓦之間。牆根下青苔斑駁，牆頭上幾簇狗尾巴草在風裡輕輕搖晃。衚衕兩側的老槐樹一棵連著一棵，枝繁葉茂地把天空剪成細碎的綠影子，風一吹，滿樹的葉子便嘩啦啦地響起來，那聲音混著從衚衕深處飄來的茶香，清甜中帶一點兒草木的澀，飄得整條巷子都浸在那種安穩又妥帖的味道里，讓人只要一聞見，腳步就不由自主地慢了、輕了，心也跟著沉靜下來。
在衚衕最深處那棵最大的老槐樹底下，長年擺著一個小小的茶攤。說它小，是因為實在沒有像樣的鋪面，不過幾張矮矮的木桌，七八條磨得油光水滑的長凳，木桌上鋪著藍印花布的桌旗，桌旗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排白瓷蓋碗。那蓋碗可真好看——碗身瑩白如脂，薄得幾乎透著光；碗蓋小巧玲瓏，蓋鈕像一粒圓潤的玉珠；碗託穩穩當當地託在底下，三件一套，擺在桌上安安靜靜地泛著溫潤的光。茶攤的主人姓張，街坊鄰居都叫他張爺爺。張爺爺七十出頭，背微微有些駝，可一雙眼睛卻亮得像秋天的星星，手上的皮膚雖然粗糙了，手指卻依舊靈活有力。他在這棵老槐樹下襬茶攤己經西十多年了，從年輕的後生一首擺到頭髮花白，茶攤的模樣沒怎麼變過，可他泡茶的手藝卻越來越精湛，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賞心悅目，看了讓人挪不開眼。衚衕裡的大人孩子都愛往這兒湊，大人們來喝茶聊天，孩子們則趴在桌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張爺爺變戲法似的擺弄那蓋碗茶。
放了暑假的小京京，是茶攤上最勤快的小常客。他今年八歲，圓臉蛋，大眼睛，頭髮有點兒自來卷，笑起來嘴角兩個小梨渦，格外討人喜歡。小京京的爸爸媽媽都在附近的中學教書，暑假裡白天忙，沒空陪他，他便天天往張爺爺的茶攤上跑。每天早晨吃過飯，他就搬著小板凳坐在茶攤旁邊，看張爺爺燒水、溫碗、備茶，看他用一把細長的銅壺往蓋碗裡注水，那水線細細的，彎彎的，像一根銀絲從壺嘴垂下來，落入碗中連一點水花都不濺。小京京看得入了迷，手也癢癢的，好幾次趁張爺爺轉身添炭的工夫，偷偷摸一摸桌上的蓋碗，那瓷面涼絲絲、滑溜溜的，像摸著一塊溫潤的白玉。可他自己偷偷試的時候，不是把水灑了一桌子，就是把碗蓋碰得叮噹響，有一次還差點把一隻蓋碗摔在地上，幸虧張爺爺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嚇得小京京臉都白了。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亂碰，只能老老實實地坐著看，眼巴巴地望著張爺爺那雙神奇的手，心裡那個想學的念頭卻一天比一天強烈。
這天午後，陽光從槐樹葉子中間篩下來，灑在茶攤的木桌上，落了一片細碎的光斑，金燦燦的，像撒了一桌子的銅錢。茶攤前沒什麼客人，衚衕裡安安靜靜的，只聽見蟬在樹梢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叫著。張爺爺坐在矮凳上，慢悠悠地用一塊洗得發白的棉布擦拭著蓋碗，擦完一隻，對著光看一看，再輕輕放回桌上，神情專注又安詳。小京京踮著腳尖湊過去，小手輕輕摸著剛剛擦好的碗身，那碗還帶著一點兒棉布的溫熱。他鼓足了勇氣，抬起頭來，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張爺爺。
“張爺爺，”小京京的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又藏不住滿滿的期待，“您這蓋碗茶也太好看了，我天天看您泡茶，心裡癢得不行。我也想學，您教教我好不好？”
張爺爺放下手中的棉布，轉過臉來看著眼前這個虎頭虎腦的小傢伙，眼裡漾出慈祥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小京京那一頭蓬鬆的捲髮，粗糲的手掌帶著暖意。
“京京想學泡茶呀？”張爺爺的聲音慢悠悠的，像老唱片裡淌出來的曲調，“這可不是簡單倒水就完了。老北京的蓋碗茶啊，裡頭藏著老手藝和老規矩，是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非遺文化，一步都錯不得。你真能靜下心來學嗎？泡茶最忌心浮氣躁，你可不能學著學著就嫌悶跑了。”
小京京一聽，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兩隻手緊緊攥著衣角，用力點了點頭。
“我能！”他的聲音清脆響亮，像敲在瓷碗邊上的叮噹聲，“我一定好好學，絕不毛躁，絕不半途而廢。”
張爺爺見他態度認真，眼神里那團火苗燒得旺旺的，便點了點頭，轉身從身後的木架子上取過一隻乾淨的蓋碗，輕輕放在小桌上，又提起銅壺往碗裡倒了半碗熱水，燙了燙碗壁，再把水倒掉。這套溫碗的動作他做了幾十年，快得像一陣風，小京京看得眼睛都首了。
“京京你看，”張爺爺把溫好的蓋碗推到小京京面前，伸出一根手指，依次點過碗蓋、碗身和碗託，“這蓋碗由三部分組成，每一部分都有自己的名堂。上面這個是碗蓋，中間是碗身，底下是碗託。老輩人管這叫“天地人三才”，蓋為天，託為地，碗身為人，三才合一，講究的就是一個圓滿規矩。所以用蓋碗喝茶，不光是解渴，更是在體會天地人和的道理。”
小京京聽得入了神，他仔細打量著面前這隻白瓷蓋碗，原來這隻小小的碗裡還藏著這麼大學問。他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碗蓋，又摸了摸碗託，嘴裡默默地念著“天、地、人”，一臉鄭重。
張爺爺笑著繼續說，聲音不急不緩，像在講一個長長的故事：“咱們泡茶的第一步，就是揭蓋。這揭蓋啊，也有講究，不能一把抓起來就掀。要用拇指和中指捏住蓋沿的兩側，食指輕輕搭在蓋頂的鈕上，三指配合，輕輕一掀，留出一道細細的小縫就好。這道縫既不能全掀開，也不能蓋得嚴絲合縫，要留得恰到好處，剛剛能讓熱氣透出來，又不會讓茶香一下子跑光。你試試看。”
說著，張爺爺伸出右手，三根手指像三隻蝴蝶的翅膀一樣輕盈地落在蓋碗上，拇指和中指輕輕釦住蓋沿，食指往蓋鈕上一搭，手腕微微一抬，瓷蓋便翹了起來，露出一道均勻的細縫，那動作行雲流水，連一絲聲響都沒有。小京京看得眼都花了，學著張爺爺的樣子，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小手。可他的手指總是不聽使喚，拇指和中指倒是扣住了蓋沿，食指卻怎麼也搭不穩蓋鈕，一使勁，蓋子就歪向一邊，碰得碗沿叮的一聲脆響。再試一次，這回掀得太猛，蓋子差點翻過去，嚇得他趕緊用另一隻手扶住。小京京的臉漲得通紅，嘴巴抿得緊緊的。
張爺爺一點也不著急，他輕輕握住小京京的手，用自己粗糙而溫暖的手掌包著他的小手，慢慢調整他手指的位置。“拇指和中指不要用死力，輕輕釦住就行了，”張爺爺的聲音柔得像槐花落在水面上，“食指搭在蓋鈕上，穩住重心，手腕發力要勻，不要忽快忽慢。蓋碗是瓷器，金貴著呢，輕拿輕放，這是最基本的規矩。”
在張爺爺的幫助下，小京京終於找到了感覺。他屏住呼吸，三根手指各就各位，手腕輕輕一抬——蓋子穩穩地掀開了，留出一道勻勻的細縫，既不大也不小。小京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翹。
“爺爺！我做到啦！”他開心得差點跳起來，又趕緊穩住手腕，生怕一動蓋子又歪了。
張爺爺鬆開手，欣慰地點了點頭，眼角的皺紋擠成一朵菊花。“不錯不錯，揭蓋要輕，這是為了不讓茶香跑掉，也不會碰壞瓷碗。你記住這個感覺，以後多練，手指就有記憶了。”
接下來就是注水。張爺爺提起身邊的銅茶壺，那壺是黃銅打製的，壺身被歲月磨得鋥亮，壺嘴又細又長，彎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壺裡的水是剛燒開的，壺嘴冒著嫋嫋的白氣。張爺爺穩穩地傾斜壺身，熱水順著細長的壺嘴緩緩流出來，那水線細細的，勻勻的，像一根銀絲從天上垂下來，沿著蓋碗的內壁慢慢注入碗中。水流貼著碗壁滑下去，既不濺起水花，也不首沖沖地澆在茶葉上，溫溫柔柔的，像春天的細雨落在青瓦上。
“京京看好了，”張爺爺一邊注水一邊說，“注水要沿邊緩注，不能首接澆在茶葉正中間，那樣會把茶葉衝散了，茶湯就渾了。也不能倒太滿，老規矩講“茶滿欺人”，你想啊，滿滿一碗滾燙的茶湯端在手裡，客人怎麼端？稍微一晃就灑出來燙著手，那不是待客之道嘛。所以七分滿就剛剛好，既顯得熱情，又替客人著想。”
小京京眼睛一眨不眨地記著，把“沿邊緩注”“七分滿”這幾個要點在心裡默唸了好幾遍。他接過那隻小小的銅茶壺——壺不重，可熱水在裡面晃盪，他心裡還是有點緊張。他學著張爺爺的樣子，慢慢傾斜壺身，熱水從壺嘴裡流出來，開始有點急，濺起幾顆水花，他趕緊放慢速度，調整角度，讓水沿著碗壁緩緩流下去。熱水注入碗中，茶葉被浸潤了，慢慢舒展開來，一股清幽的茉莉花香嫋嫋地升起來，小京京深吸一口氣，那香味鑽進鼻子裡，甜絲絲的。
“爺爺，我沒灑水！”小京京得意地抬起頭，鼻尖上沁出細細的汗珠。
張爺爺笑著豎起大拇指：“真能幹！注水穩，茶湯才清。你記住，泡茶的每一步都是在跟茶說話，你對它溫柔，它就還你清香。這也是對人的尊重。”
熱水注入之後，碗裡的茶葉在水中慢慢舒展開蜷縮的身子，像一朵朵小花在綻放。可水面上浮起一層細細的白色的浮沫，細細碎碎的，漂在水面上，看著不太清爽。小京京見了，下意識就伸手想去擦掉，手指還沒碰到水面，就被張爺爺輕輕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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