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原來刮沫這麼重要啊,”小京京端詳著那碗清亮的茶湯,越看越喜歡,“刮完之後茶看起來更乾淨更好喝了!”
張爺爺呵呵地笑著,眼角的皺紋更深了:“那是自然。一碗好茶,既要味道好,也要模樣好。就跟做人一樣,裡外都要乾淨周正。每一步都不能馬虎,你馬虎了,茶湯就馬虎給你看。”
刮完沫,就到了出湯的步驟。張爺爺重新握起蓋碗,拇指和食指穩穩地扣住蓋沿,中指托住碗底,三根手指形成一個穩固的三角形。他手腕輕輕向下一傾,碗蓋和碗沿之間的那道細縫便成了茶湯流出的通道,清亮的茶湯順著那道縫隙緩緩流出,穩穩地落入旁邊的小茶杯中。水流細而不斷,像一根琥珀色的絲線,一滴都沒有灑在外面,一滴都沒有浪費。
“出湯要穩,”張爺爺一邊倒一邊說,“蓋子不能掉,水流不能斷,這樣倒出的茶湯才均勻,每一杯的味道都一致。你看,蓋子要始終貼住碗沿,縫隙的大小要保持不變,手腕傾斜的角度也要穩,快了茶湯會濺,慢了茶湯會涼。”
小京京學著握住蓋碗。蓋碗在他小小的手掌裡顯得有些大,他努力調整手指的位置,讓拇指和食指扣住蓋沿,中指托住碗底。他學著張爺爺的樣子將手腕向下傾斜,蓋子微微張開一道縫,茶湯順著縫隙流了出來。一開始有點急,茶湯差點衝出杯沿,他趕緊調整角度,放慢了速度。茶湯緩緩地、穩穩地流入杯中,雖然速度比張爺爺慢了不少,卻一滴都沒有灑。
“爺爺,我成功出湯啦!”小京京的聲音裡滿是興奮,眼睛亮晶晶的。
張爺爺拍著巴掌,笑得合不攏嘴:“好!好!你這孩子手巧,心也靜,是個學泡茶的好苗子。”
最後一步,就是奉茶了。這也是老北京街頭飲茶最重要的禮儀,一碗茶泡得再好,如果奉茶時失了禮數,那這碗茶就算白泡了。張爺爺端起小京京泡好的蓋碗茶,雙手捧著,碗託穩穩地託在掌心裡,他身子微微前傾,臉上帶著溫和而真誠的笑意,把茶碗輕輕放在小京京面前的桌上。
“京京你記住,”張爺爺正了正神色,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奉茶一定要雙手端,這是規矩。不管是在茶攤上給客人上茶,還是在家裡給長輩敬茶,都必須雙手捧著,不能單手遞,更不能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就完事了。身子要微微前傾,表示謙恭,臉上要有笑容,讓人家感受到你的真誠和熱情。這就是咱們老北京的禮數。你給人家端一碗滾燙的茶,如果單手遞過去,萬一沒拿穩灑了燙了人,那是多大的失禮?雙手捧著,穩當,尊重,周到,都在這一雙手上了。”
小京京認真地點著頭,他把這些規矩一字一句地記在心裡。他站起身,雙手捧起自己泡好的那碗蓋碗茶,學著張爺爺的樣子,碗託穩穩妥妥地託在掌心,身子微微向前彎了彎腰,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兩顆小虎牙。
“爺爺,”他的聲音清脆又恭謹,“請喝茶。”
張爺爺接過茶碗,雙手接的,臉上的笑容像盛開的菊花。他低頭看了看碗中清亮的茶湯,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這個站得筆首、滿眼認真的小傢伙,眼眶竟然有些溼潤了。
“好孩子,”張爺爺的聲音有點啞,“咱們京京真懂事了。不僅學會了泡茶,還懂了禮儀。這碗茶啊,爺爺喝得舒坦。”
張爺爺端起茶碗,湊到鼻尖聞了聞,又輕輕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熱氣,抿了一口。茶湯入口,清甜甘潤,茉莉花的香氣在舌尖上化開,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股暖意從胃裡升起來。他咂了咂嘴,連連點頭:“嗯,火候正好,不澀不苦,清香滿口。京京,你這一手泡得真不錯。”
小京京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臉蛋紅撲撲的。他重新坐回長凳上,端起給自己留的那碗茶,學著張爺爺的樣子先聞了聞,再輕輕抿了一口。茶湯順著喉嚨滑下去的那一刻,他只覺得渾身都舒爽起來,從舌尖暖到心窩。他捧著碗,捨不得放下,又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滿口餘香。
“爺爺,”小京京仰起臉來,眼睛亮晶晶的,“自己泡的茶,比外面買的還好喝!”
張爺爺坐在他身邊,伸手摟了摟他的小肩膀,語氣溫和而深遠:“京京啊,這蓋碗茶的手法,是一輩一輩傳下來的非遺手藝。揭蓋、注水、刮沫、出湯、奉茶,一步一步都有規矩,一步都亂不得。這些規矩看著繁瑣,其實不光是泡茶的方法,更是在教人心靜、懂禮、守規矩。咱們老北京街頭飲茶,看著隨隨便便的,好像誰坐下來都能喝一碗,可這裡頭藏著多少禮數啊——不喧譁,不莽撞,輕拿輕放,禮貌待人。你現在還小,可能還不全懂,但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學會泡一碗好茶,其實就是學會做一個懂規矩、有教養的好人。這是比什麼手藝都金貴的東西。”
小京京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他把每一個步驟、每一句叮囑都牢牢地記在了心裡。他在心裡默默地過了一遍:揭蓋要輕,注水沿邊,刮沫去浮,出湯要穩,奉茶要雙手,茶倒七分滿。他翻來覆去地默唸了好幾遍,生怕忘了。
“爺爺,我都記住了,”小京京抬起小臉,認真地說,“您放心,我以後就是咱們衚衕裡最小的茶倌了!要是有小夥伴來,我就教他們泡蓋碗茶,把這老手藝和老規矩一個一個地傳下去。”
張爺爺欣慰地點頭,眼睛裡泛著亮光:“好,好,有你這句話,爺爺這幾十年的茶攤就沒白擺。”
從那天起,小京京每天天一亮就往茶攤跑。他不再只是坐在旁邊看,而是成了張爺爺的小幫手。早晨幫著擺桌子、擦蓋碗、燒開水,客人來了,他學著張爺爺的樣子給客人奉茶,雙手捧著,微微彎腰,笑容燦爛。起初動作還有些生澀,可一天天練下來,越來越熟練。揭蓋時手指穩穩當當,注水時水線細細勻勻,刮沫時手腕柔和靈活,出湯時一滴不灑,奉茶時雙手恭敬。整套動作做下來,己經頗有幾分張爺爺當年的風範。衚衕裡的大人們見了,都忍不住誇他:“喲,京京這小茶倌,泡茶比大人都像樣!”
有衚衕裡的小夥伴來玩,小京京就像個真正的小老師一樣,把張爺爺教給他的每一句話都原原本本地教給大家。虎頭虎腦的二胖、扎著羊角辮的小月牙、文文靜靜的豆豆,都成了他的“學生”。他帶著大家認蓋碗的天、地、人三才,教大家揭蓋的手勢,握著小夥伴的手一起注水,看著茶湯從壺嘴裡流出來,孩子們都瞪大眼睛,像看變戲法一樣。小京京教得認真,每教一步都要問一遍:“記住了嗎?揭蓋要怎麼樣?”“注水要沿著哪裡?”“茶倒幾分滿?”小夥伴們七嘴八舌地回答,回答對了,小京京就獎勵每人一小塊冰糖;回答錯了,他也不惱,笑眯眯地再講一遍。
有一回,二胖性子急,注水的時候壺嘴一歪,熱水差點澆在自己的手背上,嚇得叫了一聲。小京京趕緊接過銅壺,一邊安撫二胖一邊說:“別急別急,泡茶最不能急,張爺爺說了,你心急了,水就急了,茶就不好喝了。”二胖撓撓頭,老老實實地重新來一遍,這回穩穩當當的,一滴水都沒灑。小京京拍著他的肩膀說:“你看,靜下心來就能做好。”二胖咧嘴笑了,端起自己泡的茶抿了一口,咂咂嘴說:“哎,還真比我媽泡的好喝!”一群孩子鬨堂大笑,笑聲在衚衕裡傳得老遠。
漸漸的,衚衕裡的孩子們都愛上了張爺爺的蓋碗茶攤。每天午後,老槐樹底下便熱鬧起來,幾個小腦袋湊在木桌周圍,一人面前一隻白瓷蓋碗,一人一隻小小的銅茶壺。水燒開了,白氣嫋嫋地升起來,混著茉莉花茶的香氣,飄得滿衚衕都是。孩子們學著大人的樣子泡茶、刮沫、出湯、奉茶,動作雖然稚嫩,卻一絲不苟。茶碗碰撞的叮噹聲、孩子們的歡笑聲、張爺爺偶爾的指點聲混在一起,成了這個夏天衚衕裡最好聽的聲音。有路過的行人被這景象吸引了,停下來看,看著一群孩子端端正正地捧著蓋碗茶,認認真真地相互奉茶,都不禁莞爾,掏出手機拍幾張照片,感嘆一句:“這衚衕裡的小娃兒,真有老北京的派頭。”
小京京不僅手藝越來越精湛,人也變得越來越沉穩。以前那個毛手毛腳、做什麼都風風火火的小男孩,現在學會了安靜地坐下來,慢慢地燒一壺水,仔細地溫一隻碗,耐心地等茶葉在熱水中慢慢舒展。他知道,急不得,躁不得,每一步都要踏踏實實地做,就像人生一樣,走快了容易摔跤,走穩了才能走得遠。他的媽媽也發現了兒子的變化,有一天晚上摟著他問:“京京,暑假天天在茶攤學泡茶,累不累呀?”小京京搖搖頭,認真地說:“不累,張爺爺教了我好多道理。他說泡茶就是做人,要有規矩,要懂禮貌,要對別人好。媽媽,我以後也要像張爺爺那樣,做一個溫暖的人。”媽媽聽了,眼眶紅了,緊緊把兒子摟在懷裡。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張爺爺在茶攤上擺了一桌“謝師茶”。小京京親手泡了六碗蓋碗茶,一碗一碗地端給張爺爺、自己的爸爸媽媽,還有三個要好的小夥伴。他雙手捧著茶碗,彎著腰,臉上帶著又靦腆又驕傲的笑容,給每個人奉茶。張爺爺接過來喝了一口,茶湯醇厚清甜,回味悠長。他放下茶碗,拉著小京京的手,聲音有些沙啞:“京京啊,你這一暑假沒白過。你學的不僅是一碗茶,你學的是咱們老北京的根。這茶攤,爺爺擺了西十多年,來喝茶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可這手藝不能斷,這禮數不能丟。以後你長大了,不管走到哪兒,都要記得這蓋碗茶的味道,記得奉茶要雙手,記得茶倒七分滿,記得對人要真誠、要尊重。這些比什麼都金貴。”
小京京用力地點著頭,眼圈有點發紅。他仰起臉,望著頭頂那棵老槐樹的枝葉,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著,陽光從縫隙裡灑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暖暖的。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些瑩白的蓋碗,又看了看張爺爺那張佈滿皺紋卻慈祥無比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夏天過的每一天都閃閃發亮。
如今,張爺爺的蓋碗茶攤依舊在老槐樹下靜靜地擺著。每天午後,茶香和著槐花的香氣在衚衕裡飄散開來,引著行人駐足,引著鄰里閒坐。而那個曾經毛手毛腳的小京京,己經成了茶攤上最像樣的小茶倌。他依舊每天來幫張爺爺擺桌、燒水、擦蓋碗,有客人來了,他便雙手端著蓋碗茶奉上去,微微彎腰,笑容真誠。偶爾有外地的遊客路過,看到這老槐樹底下的茶攤,看到這虎頭虎腦的孩子有模有樣地泡茶、奉茶,都會忍不住坐下來喝一碗。小京京便一邊泡茶一邊給人家講蓋碗茶的講究,講天、地、人三才,講揭蓋、注水、刮沫、出湯、奉茶,講茶滿欺人的老規矩,講雙手奉茶的禮數。遊客聽了,嘖嘖稱讚,臨走時往往還要跟小京京合個影,說要把這衚衕裡的故事帶回家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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