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地茶香韻味飄，
精巧器具賽瓊瑤。
高衝低斟傳雅趣，
非遺文化樂陶陶。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悄悄探進潮汕老厝的天井，斜斜地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把那些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的石頭照得暖融融的。天井西角的青苔綠得發亮，幾株蘭草從陶盆裡垂下細長的葉子，在微風裡輕輕搖曳。空氣中浮著一層薄薄的晨霧，混著老木頭淡淡的香氣，讓整個院子都顯得寧靜而安詳。靠牆的老竹椅上，阿公早己穿戴整齊，面前一方紫砂茶盤擦拭得一塵不染，烏沉沉的木頭泛著溫潤的光澤，像被幾十年的茶湯浸潤透了，每一道木紋裡都藏著濃濃的茶香。
七歲的小宇趿拉著拖鞋從裡屋跑出來，頭髮還翹著幾根呆毛，可一雙大眼睛卻亮晶晶的，滿是好奇的光芒。他看見阿公正從一隻老樟木箱子裡小心翼翼地往外拿東西——先是幾件用棉布裹著的小物件，開啟來，一件件露出真容，整整齊齊地擺在茶盤上。小宇趴到桌邊，把臉湊得極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這些精巧的小東西：一把手掌大小的茶壺，幾個只比他拇指粗一點點的小杯子，一個圓鼓鼓的敞口杯，還有帶著密密麻麻小孔的網狀器具，底下墊著軟軟的墊子。每一件都做得精緻極了，壺身圓潤光滑，杯壁薄得透光，小宇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像是面對一堆價值連城的寶貝。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快碰到壺身的時候又縮了回去，生怕自己粗手粗腳的，把這看起來格外金貴的東西碰壞了。他仰起小臉，眼睛裡裝著滿滿的疑惑和好奇。
“阿公，”小宇的聲音軟糯糯的，帶著早晨剛睡醒的那一點鼻音，“這些小小的東西都是做什麼用的呀？看起來好特別，怎麼和我們平時喝水的杯子一點都不一樣，這麼小，能裝多少水呀？”
阿公正低頭用一塊乾淨的茶巾輕輕擦拭著茶壺，聽到小宇的問話，他放下手中的活計，抬頭看著眼前這個虎頭虎腦的小孫子。阿公今年六十八了，頭髮花白，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可一雙眼睛依然清亮有神，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像盛開的菊花，格外慈祥。他伸手摸了摸小宇毛茸茸的小腦袋，聲音不緊不慢，像老唱片裡淌出來的曲調，帶著潮汕人特有的溫和與綿長。
“這些呀，都是咱們潮汕功夫茶的茶具。”阿公的語氣裡透著滿滿的自豪，“每一件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用處，少了一樣都不行。咱們潮汕功夫茶可是正正經經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從老祖宗手裡傳下來好幾百年了。這些器具看起來小，裡頭藏的學問可大著呢。今天阿公就帶你一件一件認清楚，再教你幾招泡茶的小門道，好不好？”
小宇一聽，立刻把兩隻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小腰板挺得筆首，圓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阿公，擺出一副認真聽講的好學生的模樣。那副鄭重其事的樣子把阿公逗得哈哈大笑，笑聲在天井裡迴響，驚飛了屋簷下打盹的麻雀。
阿公首先拿起那把最小巧的茶壺，託在掌心裡，讓小宇看個仔細。茶壺只有成年人拳頭那麼大，壺身圓潤飽滿，像一枚飽滿的鴨蛋，壺嘴細細的，微微上翹，彎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壺把和壺身連成一體，剛好能容納兩根手指穿過。壺身的紫砂泥料泛著暗紅的光澤，上面沒有任何花紋裝飾，可越看越耐看，越看越覺得溫潤端莊。
“這是茶壺，咱們泡功夫茶最要緊的傢伙事，”阿公把茶壺輕輕放在小宇面前，像放一件珍貴的瓷器，“你看它個頭不大，巴掌就能握住，可它卻能裝下最香的茶葉，泡出最醇的茶湯。潮汕功夫茶的茶壺講究的就是“小而精”這三個字。你別看它小，越小越能鎖住茶香，熱水倒進去，蓋子一蓋，香氣在壺裡轉來轉去出不來，全悶在茶湯裡了。等倒出來一喝，那個香啊，滿嘴都是。你要是換個大壺，茶葉在裡面空蕩蕩的，香氣就散了，泡出來的茶就淡了。”
小宇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壺身，觸感光滑細膩，涼絲絲的，像摸著一塊被溪水沖刷了很久的鵝卵石。他又鼓起勇氣，用小手握住壺把試了試，大小果然剛剛好，他的小手把壺把一握，剛好穩穩當當的，就像阿公說的那樣，像是專門為他這樣的小孩子設計的。
“阿公，”小宇捧著茶壺翻來覆去地看，愛不釋手，“這茶壺真的好小啊，剛好適合我拿。原來茶壺不是越大越好的，小小的反而更厲害，能鎖住香氣。那我以後就用這把小茶壺給阿公泡茶好不好？”
“好好好，”阿公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等你學會了，這把壺就是你的了。”
放下茶壺，阿公又拿起旁邊一個肚子圓圓、口部敞開的杯子。這個杯子比茶壺要大上一圈，杯口寬寬的，沒有蓋子，造型樸實大方。阿公把它託在手心，輕輕轉了轉，讓小宇從各個角度都看清楚。
“這個叫公道杯，”阿公一字一頓地說，生怕小宇記不住，“你可別小看它，它的用處可大了。你想想，茶壺裡泡好的茶水，如果首接往小杯子裡倒，先倒出來的淡，後倒出來的濃，因為茶葉在壺裡一首泡著呀，越泡越出味。那先拿到茶的人喝淡的，後拿到的人喝濃的，這就不公平了對不對？所以咱們先把茶壺裡的茶水全都倒進公道杯裡，在杯裡混合均勻了，再往小杯子裡分。這樣每一杯茶的味道都是一模一樣的，不分先後，不分濃淡，人人平等，公平公道。所以它才叫公道杯。”
小宇盯著公道杯看了又看，小小的腦袋裡把阿公的話來回想了好幾遍。他伸出小手摸了摸杯沿，又湊近了聞一聞，杯子還帶著一點昨天泡茶留下的餘香，淡淡的，若有若無。他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公道杯、公道杯”，越念越覺得這名字取得真有意思。
“原來喝茶還要講究公平啊，”小宇抬起頭來，一臉認真的表情，“不能讓別人喝淡的，自己喝濃的，要大家都一樣才行。阿公，我記住了，這叫公道。”
阿公欣慰地點點頭，又指了指桌上一排排列整齊的小杯子。那些杯子一個挨著一個，小巧玲瓏，每個都只有普通酒杯那麼大小，杯壁薄得像蛋殼，透著光能看見對面手指的影子。三個杯子一模一樣，排在一起像三個孿生兄弟。
“這是品杯，也叫小茶杯。”阿公拿起一隻，輕輕放在小宇的手心裡，“咱們潮汕人喝功夫茶，用的就是這種小杯子。你看它小吧？一次就能裝一小口茶。可你別嫌它小，這才是功夫茶的妙處。小口慢品，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才能嚐出茶裡的清香、甘甜，還有回味。一泡好茶，能分出前調、中調、後調來——剛入口是一種味道，在嘴裡含一會兒又是一種味道，嚥下去之後喉嚨裡還留著另一種餘味。你要是像喝水那樣一大口灌下去，咕咚一聲，什麼味道都來不及體會就沒了，那不是糟蹋了好茶嗎？”
小宇把品杯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杯子薄薄的，迎著天井裡照進來的陽光，杯壁幾乎透亮，像一片薄薄的冰。他小心翼翼地學著阿公的樣子，把杯子端起來，假裝喝了一口，小口小口地抿了抿嘴唇，模樣可愛極了，阿公看得忍俊不禁。
“阿公，”小宇放下杯子，眨巴著眼睛問，“這杯子這麼薄，會不會一用力就捏碎了呀？”
“所以要輕拿輕放呀，”阿公趁機教育道，“功夫茶具每一件都金貴著呢，越精細的東西越要用心對待。你待它輕柔，它就陪你一輩子；你毛手毛腳的，咔嚓一聲就沒了。這也跟做人一樣，對人對物，都要有耐心，有敬意。”
接著，阿公拿起一個帶著細細密網的小物件，舉到小宇面前。這是一個用細竹絲編成的小圓鬥，底部蒙著一層極細密的絲網，網格小得幾乎看不見孔眼。
“這個叫茶濾。”阿公把茶濾放在茶壺嘴和公道杯之間的位置，“泡茶的時候，茶葉在熱水裡舒展開來，有時候會有一些細碎的茶葉末跟著茶水一起流出來。你要是首接喝到嘴裡，滿口碎茶葉渣，那多掃興啊。所以咱們把茶水從茶壺倒出來的時候，先經過茶濾，茶濾上的細網能把所有的茶葉碎末都攔住，讓流進公道杯的茶水乾乾淨淨、清清亮亮的。這樣倒進品杯裡，每一口都是純粹的茶湯，喝起來順順滑滑的，不會嚼到茶葉渣。”
小宇把茶濾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研究，透過那些細密的小孔對著天光看，光從孔裡漏下來，變成無數細細的光點。他忍不住好奇地問：“阿公，這麼小的孔，怎麼就能把茶葉擋住，還能讓水流過去呢？這也太奇妙了吧。”
阿公摸著鬍子笑了：“這就是咱們老祖宗的巧心思呀。你看這些孔，比茶葉末小，但比水分子大，水能過去，茶葉過不去。每一件器具都設計得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剛剛好。這就是手藝，這就是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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