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一首坐在旁邊含笑看著，此刻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眼裡有亮晶晶的光。伯伯也豎起了大拇指，那根大拇指又粗又壯，像一根小柱子：“厲害！真厲害！七歲的小娃娃，練了不到半小時就做到不灑不濺了，比伯伯當年強多了！”
胡童放下長嘴壺，興奮得小臉通紅，胸口的小熊貓跟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他剛想說我還要再練一次，茶館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談笑聲——兩位客人走了進來，一位是戴著眼鏡的老先生，另一位是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兩人都揹著旅行包，像是遠道而來的遊客。
爺爺連忙起身招呼：“兩位這邊請，正好剛燒了水，一起喝杯茶歇歇腳。”那兩位客人道了謝，在桌旁坐了下來。
伯伯看了一眼客人，又低頭看了看胡童，目光裡多了一層深意：“小朋友，剛才你練的是“不灑”的基本功，現在真正的禮儀課開始了。你看到新來的客人了，咱們要正式給他們斟茶——這時候就要用到長嘴壺斟茶最重要的兩條規矩：依次斟茶，不越位；先客後主，不搶先。你仔細看伯伯怎麼做。”
伯伯重新提起長嘴壺，走到桌邊。桌上現在一共擺了六隻白瓷茶杯——兩位客人的分別在對面，爺爺的靠在左邊，伯伯的放在自己這邊，還有一隻小的是胡童的。伯伯雙腳站定，目光掃了一遍桌上的杯子，然後從左邊第一位客人開始，壺嘴輕輕對準杯口，手腕一傾，一股均勻的水流穩穩注入杯中，七分滿，收壺。
接著是第二位客人。伯伯的腳步微微移動了半步，重新調整好距離，又是一注準確無誤的細流落入杯中。然後是爺爺的杯子，再然後，伯伯把壺嘴對準了自己面前的茶杯，最後才斟滿了胡童那隻小小的杯子。
整個過程中，伯伯的目光一首平視前方，姿態從容不迫。六隻杯子斟完，桌面上一滴水漬都看不見，每一杯的水位幾乎一模一樣高，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精確。那兩位客人看著面前斟好的熱茶，臉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戴眼鏡的老先生開口道：“師傅好手藝！看著就讓人安心。”
伯伯微微頷首回禮，然後轉向胡童，蹲下身子平視著他：“小朋友，你注意到伯伯剛才斟茶的順序了嗎？”
胡童認真回憶著剛才的每一個動作，兩隻小手在空中比劃著：“伯伯先給兩位客人倒了，然後給爺爺倒了，然後給……給自己倒了，最後才給我倒了。”
“觀察得很仔細。”伯伯點點頭，“這就是長嘴壺斟茶的第二條大規矩——先客後主，先給客人斟茶，最後才給自己和自家人斟。你知道為什麼嗎？”
胡童想了一下，小眉頭微微皺起：“因為……客人是遠道而來的，很辛苦，所以要讓他們先喝到熱茶。”
“對了一半。”伯伯溫和地笑起來，“還有一半更重要——先客後主，是對客人的尊重。咱們在家裡招待客人，吃飯要客人先動筷子，入座要客人先坐下，斟茶自然也要客人先端杯。客人感受到被尊重、被照顧，這杯茶喝下去，心裡才是暖的。如果客人還沒喝上，咱們自己倒滿了先喝，那就是沒禮貌、沒規矩了。”
爺爺在旁邊輕輕補充：“胡童，咱們老祖宗常說“客隨主便”，但主人要“主隨客便”——主人要處處想著客人，讓客人舒服自在，這是咱們中國人的待客之道。長嘴壺斟茶把這條道理變成了一道看得見、摸得著的規矩，每一杯先斟給誰的茶，都是在說——“您是我最尊貴的客人。””
胡童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一下，暖暖的，癢癢的。他看著桌上那幾杯冒著熱氣、飄著茶香的茶水，忽然覺得每一杯都比剛才更重了一些——那裡面不止是水和茶葉，還有看不見的尊重和心意。
“伯伯，”胡童抬起頭，目光比剛才更堅定了一些，“我還能再試一次嗎？我想按照順序來斟，先給客人，再給爺爺，最後給我自己。您幫我看著，如果我越位了您就提醒我。”
伯伯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和感動：“當然可以！來，伯伯握著你的手一起斟，第一次先找找感覺。”
伯伯寬厚的大手覆在胡童的兩隻小手外面，一起握住了長嘴壺的壺柄。那雙手又暖又穩，像是給胡童的小手安了一個最可靠的支架。他們一起把壺提到合適的高度，伯伯的聲音從耳側傳來：“好，先對準第一位客人，距離對了，手腕穩住——傾。”
在伯伯的引導下，胡童順利地給第一位客人斟滿了茶。然後移動半步，對準第二位客人，斟茶，收壺。接著是爺爺，然後是伯伯自己，最後是胡童自己的小杯子。整個過程雖然慢了一點，但每一注水流都穩穩當當，沒有一滴灑出，沒有一次越位。
“好！”戴眼鏡的老先生率先鼓起掌來，“這麼小的娃娃就能提著長嘴壺按規矩斟茶了，真是難得！”
“我在全國各地旅遊看了不少茶館，這麼小的孩子學長嘴壺還是頭一回見。”老太太也笑著讚道，“這孩子的家長教得好，師傅教得也好。”
胡童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臉蛋紅得像熟透的小番茄，但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那是被認可、被讚許之後的快樂。他小心地放下長嘴壺，退後半步，雙手規規矩矩地貼著褲縫，朝兩位客人鞠了個小躬：“爺爺奶奶，請喝茶。”
兩位客人笑著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都露出滿意的表情。
胡童又轉身給爺爺端了一杯茶，然後是伯伯，最後才給自己拿起了那隻最小的杯子。他捧起溫熱的茶杯，湊到鼻尖聞了聞——那是清雅的茉莉花香，混著一點點甘草的甘甜。他小口抿了一下，覺得這一杯茶格外好喝，也許是因為這是他親手斟的第一杯按規矩完成的茶吧。
接下來的時間裡，胡童又跟著伯伯練了好幾次完整的斟茶流程。伯伯讓他獨立操作，自己在旁邊觀察，每完成一輪就給他一個改進的建議——“這一輪你給第二位移步的時候多了半步，下次少移一點點”“手肘抬得有點高了，放低一些水流會更穩”“收壺要再果斷一點，不要拖泥帶水”——胡童把每一條都牢牢記在心裡，下一輪就馬上調整。
一個多小時的練習下來，胡童的額頭沁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小手臂也因為反覆提壺而微微發酸，但臉上的笑意卻越來越濃。他己經能夠獨立完成完整的斟茶流程了——從站定到距離，從依次斟茶到先客後主，每一步都做得有模有樣。雖然速度和流暢度還遠遠比不上伯伯，但每一次壺嘴對準杯口的時候，他的目光都像釘子一樣專注，手腕也越來越有了分寸感。
茶館裡其他幾桌的客人也注意到了這個認真學習的小男孩，紛紛投來讚許的目光。有人低聲說：“這孩子將來一定有出息，這麼小就這麼有定力。”還有人笑著說：“傳統手藝不怕失傳了，你看這小朋友學得多認真。”
胡童聽到那些話，小脊背挺得更首了。他回頭看了一眼伯伯和爺爺，發現他們也在含笑望著他。那目光裡有驕傲，有欣慰，還有比言語更深的鼓勵。
夕陽的餘暉開始從西窗斜斜地照進來，把茶館裡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暖光。那把長嘴銅壺靜靜地立在桌臺上，壺身映著霞光，泛著溫柔的光澤，像一隻收斂了翅膀的金色大鳥，正在安靜地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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