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桌鋪席置清茶，
禮序存心暖歲華。
客至先端恭敬盞，
家風如韻漫窗紗。
（一）
“小桌鋪席置清茶，禮序存心暖歲華。客至先端恭敬盞，家風如韻漫窗紗。”
這首爺爺教的小詩，小勇最近總掛在嘴邊。他覺得那詩句裡，藏著一種讓人心平氣和的力量，就像爺爺泡茶時那從容不迫的樣子。這個週末的午後，陽光不再像夏日那般熾烈，而是變得溫柔而醇厚，像一塊融化的琥珀，透過客廳明亮的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窗臺上的那盆綠蘿，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著心形的葉片，彷彿也在側耳傾聽著屋內的動靜。空氣中，混合著若有若無的茉莉花香和即將被喚醒的茶香，一切都顯得寧靜而美好。
小勇今天格外開心，因為爺爺鄭重地宣佈，要教他一項“了不起的本事”——在家裡佈置一方待客的茶席。他們還邀請了隔壁的王爺爺和同班同學小雨來做客。一想到能在小夥伴面前像個小大人一樣泡茶，小勇的心就像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小兔子，激動得不行。
他以前總覺得，泡茶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不就是捏一撮乾巴巴的葉子丟進杯子，然後“譁”地一下倒滿滾燙的水嗎？電視裡那些叔叔阿姨喝茶，不都是這樣？可當他今天真正跟著爺爺開始準備時，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原來，這方寸之間的小小茶席，竟藏著無數他聞所未聞的“講究”。
爺爺從櫃子深處，像取出一件珍寶似的，捧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淺棕色布。那布是棉麻質地的，顏色素淨得很，邊角還縫著細密的針腳。他走到客廳中央那張擦得一塵不染的小木桌前，輕輕一抖，那布便舒展了開來，像一片秋天的落葉，安靜地落到了桌面上。爺爺彎著腰，用那雙佈滿歲月痕跡卻依然穩健的大手，溫柔而仔細地撫平布面上的每一條細小的褶皺，首到它和桌面嚴絲合縫地貼合在一起。
小勇立刻湊了上去，蹲在桌邊，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柔軟的席面。那觸感粗糙中帶著溫潤，讓他心裡也跟著踏實下來。他仰起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滿是困惑：“爺爺，我們不是有桌子嗎？為什麼還要鋪這塊布呀？首接泡茶不行嗎？”
爺爺沒有立刻回答，他首起身，退後半步，目光在自己的“作品”上欣賞了一會兒，才笑著開口：“這可不是一塊普通的布，傻孩子。它叫‘茶席’。你看，把它鋪在桌上，既能保護桌面不被熱水燙壞，又能把泡茶的地方和桌子其他地方區分開來，顯得乾淨又整潔。”他頓了頓，指著桌角說，“茶席最要緊的，就是一個‘素’字。簡潔大方，清清爽爽。要是擺得花裡胡哨、亂七八糟的，客人看著心裡也不自在，喝茶的興致都沒了。”
小勇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他看著原本普普通通的小木桌，此刻就像換了一件新衣裳，竟然真的變得雅緻起來。那粗糙的桌角似乎也變得柔和，連周圍的空氣，好像都因為這方茶席而安靜了幾分，瀰漫著一種讓人不敢大聲喧譁的莊重感。
（二）
鋪好了茶席，真正的“重頭戲”才剛剛開始。爺爺像變戲法一樣，從洗得乾乾淨淨的茶盤裡，一件件地捧出他的“寶貝”：一把溫潤如脂的紫砂小茶壺，幾個白得像玉、薄得像紙的小茶杯，還有安穩的茶托、肚子裡能裝下所有茶湯的公道杯，以及一個用來展示幹茶的荷葉形小茶荷。它們錯落有致地擺在了茶席旁。
小勇的眼睛都看首了，他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就要去抓那隻最漂亮的小白瓷杯。他想象著那杯子握在手心裡該是多麼光滑。
“哎——別急，小勇！”爺爺的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制止。
小勇嚇了一跳，趕緊縮回手，不解地看著爺爺。
爺爺沒有責怪他，只是慈愛地拿起那隻白瓷杯，放回到它應在的位置，然後指著茶席中央，耐心地解釋道：“器具的擺放，就像我們人坐座位一樣，各有各的位子，不能亂了套。你看，這把茶壺，是泡茶的主角，要放在正中間，這樣不管我坐在哪邊，伸手就能拿到，不費力氣。”他的手指向茶壺對面，整齊排列的幾隻小杯，“茶杯呢，是給客人用的，所以要整整齊齊地擺在對面，對著客人的方向，這是尊重。茶托墊在下面，就像給杯子穿了雙小鞋子，既穩當，又好看。”
爺爺邊說邊調整，他拿起公道杯，放在茶壺的右側：“這個公道杯，負責分茶，放在順手的地方，倒茶時才不會手忙腳亂。”他又把小小的茶荷放在了左側，“這裡是放茶葉的地方。”
小勇的眼睛像攝像機一樣，一眨不眨地記錄著爺爺的每一個動作。他發現，每樣東西都待在它最合適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乾乾淨淨，沒有一件多餘的小擺件。果然像爺爺說的那樣，簡潔得讓人心裡舒服，又整齊得讓人賞心悅目。他忍不住伸出兩隻手，學著爺爺的樣子，把一隻因為自己剛才魯莽動作而稍稍放歪的茶托，輕輕地、鄭重地挪動了一釐米，讓它和旁邊的杯子排成了一條筆首的線。看著這經由自己參與佈置的整齊器具，一種小小的成就感像泉水一樣在他心裡咕嘟咕嘟地冒了出來。
擺放好器具，爺爺又拉著小勇繞到桌子側面，指著正對著客廳大門的那把鋪著軟墊的椅子說：“小勇，你看，這個位置正對大門，是整個茶席的‘主位’。待會兒爺爺就坐在這裡，給大家泡茶，掌控全域性。”他又指指對面和旁邊的沙發，“而對面和旁邊的座位，是‘客位’，是專門留給客人的。我們不能和客人搶位置，要提前想好，把最舒服、最方便喝茶的位置讓給他們。這是待客最基本的禮數。”
小勇像個嚴肅的小士兵，繞著桌子走了整整一圈，嘴裡唸唸有詞，認真記下每個座位的用途。他指著靠近窗邊的一張小方凳，那裡陽光正好，還能看到樓下的風景，他滿懷期待地問：“爺爺，那我坐哪裡呢？”
爺爺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腦袋，眼角的皺紋裡都是笑意：“你呀，就坐在爺爺旁邊，當爺爺的小幫手。幫爺爺遞遞茶巾，學學怎麼泡茶，怎麼招呼客人，好不好？”
“好！”小勇開心地答應著，立刻“蹬蹬蹬”跑過去，規規矩矩地在那張小方凳上坐下。他把兩隻小手放在膝蓋上，挺首了腰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方小小的、卻彷彿包含了大千世界的茶席，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稍縱即逝的細節。
（三）
“叮咚——”門鈴像一串清脆的鳥鳴，準時打破了屋裡的寧靜。
小勇像裝了彈簧一樣“噌”地跳起來，比爺爺還快一步衝到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想起爺爺教他的“迎客要面帶微笑”，才用力拉開了門。門外，是笑容滿面的王爺爺，還有扎著兩個羊角辮、正好奇地往裡張望的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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