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勇用力點著頭，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把爺爺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當成武功秘籍一樣，牢牢刻在腦子裡。
等了大約幾十秒，那在壺中靜靜孕育的香氣己經有些等不及了，開始從壺嘴的縫隙裡偷偷溜出來，絲絲縷縷地鑽進大家的鼻子裡。爺爺這才提起茶壺，手腕穩穩地向下一壓，那金黃色的、清澈透亮的茶湯，便像一道小小的瀑布，傾瀉而入公道杯中。公道杯裡，茶湯澄澈得能映出人影，香氣也由含蓄變得濃郁，瀰漫了整個客廳。
“爺爺，為什麼要倒進這個大杯子裡，不首接給我們倒進小杯子裡喝呀？”小勇的問題一個接一個。
爺爺端起公道杯，輕輕晃了晃，讓茶湯更均勻一些：“這個杯子叫‘公道杯’。用它分茶，有個最大的好處——公平。因為茶壺裡的茶湯，上面的和下面的濃度可能不一樣。先把所有茶湯都倒進公道杯裡混合均勻，再分給大家，就能保證每一杯茶的味道都差不多。這樣，就不會厚此薄彼，對每一位客人都是公平的。這也是茶席裡的小道理，做人做事，也要像這公道杯一樣，講究一個‘公道’。”
（五）
一切準備就緒，最激動人心的分茶時刻到了。爺爺端起公道杯，湊近那排小白瓷杯。茶水注入杯中，發出悅耳的“叮咚”聲，像泉水滴落在石頭上。可奇怪的是，爺爺每隻杯子都只倒了七分滿，就不再添了。
小勇心裡正疑惑，剛想開口問，爺爺卻先轉頭看向他，眼神里帶著考校的意味，輕聲問道：“小勇，這頭一杯茶泡好了，你知道要先端給誰嗎？這奉茶的先後順序裡，可藏著我們中國人待客的大禮數，千萬不能亂的。”
小勇一愣，他光顧著看泡茶的步驟，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他看看王爺爺，又看看小雨，再瞧瞧爺爺，搖了搖頭，滿眼都是求知的光芒。
爺爺微微一笑，不再賣關子。他放下公道杯，用雙手穩穩地端起那隻注了七分滿的茶杯，杯底擦得乾乾淨淨，沒有一滴水漬。他站起身，步履沉穩地走到王爺爺面前，微微欠身，雙手將茶杯高高地、穩穩地遞到王爺爺面前，語氣恭敬而溫和：“王大哥，您是長輩，您先請用茶。”
王爺爺連忙也站起身，伸出雙手接過茶杯，笑道：“好好好，老兄弟太客氣了！”他接過茶，並沒有急著喝，而是先放在鼻尖下聞了聞，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送完王爺爺的茶，爺爺又回到茶席，同樣用雙手端起第二杯茶，走到小雨面前，彎下腰，把茶杯遞到小姑娘面前，臉上的笑容更加和藹：“小雨小朋友，歡迎你來家裡做客，也請你喝茶。”
小雨受寵若驚地站起來，學著大人的樣子，雙手接過，甜甜地說：“謝謝爺爺！”
最後，爺爺才走回自己的主位，拿起最後一杯茶，輕輕放在自己面前。小勇在旁邊看得仔仔細細，等兩位客人手裡都有了茶，他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開口問道：“爺爺，為什麼你先給王爺爺，再給小雨，最後才給自己呀？你不是主人嗎？”
爺爺放下茶壺，端坐回椅子上，他看了一眼王爺爺，又看了一眼兩個孩子，目光慈祥而認真，緩緩說道：“這就是咱們中國人奉茶的規矩，也是待人接物的根本。你看，在家裡待客，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先長輩，後平輩’。王爺爺年紀比我大，是我的老哥哥，更是你們的長輩。我們事事都要先想到長輩，把最好的、最先的，先敬給長輩，這叫‘尊敬’。”他頓了頓，又看向小雨，“第二條，就是‘先客人，後自己’。小雨是我們請來的小客人，客人遠道而來，我們理應先讓客人喝上第一口茶，把客人照顧周全了，最後才能輪到我們自己，這叫‘客氣’，也是‘禮貌’。”
小勇把爺爺的話像背口訣一樣，在心裡默唸了好幾遍，然後小聲地、一字一頓地重複出來：“先長輩，後平輩；先客人，後自己。”
爺爺欣慰地點頭：“沒錯！記住這十二個字，以後不管是在自己家泡茶，還是跟著大人出去做客，你都不會失了禮數，會成為一個走到哪裡都受歡迎的孩子。”
（六）
小雨輕輕地抿了一口茶，溫熱醇厚的茶湯滑過喉嚨，她咂咂嘴，覺得滿口都是春天青草的味道。她好奇地環顧了一圈素淨的茶席，又提出了孩子氣的疑問：“小勇爺爺，這個茶席上為什麼不像我家客廳那樣，放好多好看的小玩具和小擺件呀？擺幾個毛絨小熊不是更漂亮嗎？”
爺爺聽了，哈哈笑了起來，指著眼前簡潔到極致、只有茶具的桌面說：“孩子，家庭茶席最講究一個‘清’字，也就是簡潔。它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裝飾。只要茶具洗乾淨了，擺得整整齊齊，那就是最好看的。你想啊，如果放一堆玩具，不僅看著眼花繚亂，顯得雜亂，手一伸過去泡茶，還容易把東西碰倒打碎，客人想放個茶杯都沒地方。咱們在家泡茶，為的是舒心自在，是享受那一刻的安寧和人與人之間的情誼，乾乾淨淨、簡簡單單，才是最真、最美的茶席。”
小勇聽著爺爺的話，又看看眼前這方只屬於茶的世界，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張堆滿漫畫書、樂高積木和零食包裝袋的書桌。他的小臉“騰”地一下紅了，心裡暗暗下了決心：等客人走了，他一定要把自己的書桌收拾得像爺爺的茶席一樣，整潔又利落，再也不要讓媽媽叫他“小邋遢”了。
幾輪茶泡下來，每一次，爺爺都會不厭其煩地帶著小勇重溫泡茶的步驟：溫壺、投茶、注水、出湯、分茶……一步一步，有條不紊，不疾不徐。小勇的觀察越來越細緻，他注意到爺爺注水時手腕的角度，注意到他出湯時按壓壺蓋的力道。他覺得自己己經看懂了一些門道，便主動請纓，要求給客人續水添茶。
爺爺欣然同意，把水壺交給了小勇，但他的手並沒有完全離開，而是虛虛地扶在小勇的手腕邊，像一位護航的船長。他提醒道：“動作要輕，心要定，茶湯要穩。遞茶杯的時候，一定要像爺爺剛才那樣，兩隻手捧著，大拇指扣住杯沿，西指托住杯底，眼睛看著對方，態度要溫和恭敬。”
小勇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拿起水壺，學著他的樣子，把水輕輕地注入公道杯，再端起公道杯，為客人的杯子裡續上熱茶。他放下公道杯，又用雙手捧起王爺爺的茶杯，穩穩地遞過去：“王爺爺，您再喝一杯。”
王爺爺看著小勇那努力讓自己穩重的樣子，高興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他接過茶杯，轉頭對爺爺說：“老夥計，你這孫子真是教得好啊！小小年紀，不僅動作有模有樣，更難得的是這份懂禮數、敬長輩的心意。將來長大，一定是個知書達理、有教養的好孩子！”
聽到這樣的誇獎，爺爺臉上露出了掩飾不住的欣慰笑容，眼角的魚尾紋像盛開的菊花。而小勇呢，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害羞地笑了起來，可心裡卻比喝了最甜的蜂蜜水還要開心，那感覺，沉甸甸的，暖洋洋的，是一種被認可、被尊重的驕傲。
（七）
喝茶的間隙，爺爺的談興更濃了。他告訴兩個孩子，今天他們學的這些茶席禮儀，可不是爺爺自己編出來的，而是流傳了很久很久的“非遺文化”——非物質文化遺產，是老祖宗一代代傳下來的生活智慧和好習慣。這方小小的茶席上，每一處都藏著做人的大學問。
他指著桌面：“桌面整潔，看起來是小事，但這代表著我們對客人的尊重，也是一種積極的生活態度。”他又指向整齊的器具：“器具擺放有序，說明我們做事有條有理，不慌不亂。”說到座位，他看向主位和客位：“分清主位客位，是讓我們懂得謙讓，心裡時刻裝著別人。”最後，他又回到了奉茶的順序：“遵守奉茶的順序，是讓我們心懷恭敬，懂得長幼有序、先人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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