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拂過山崗柔,
新茶採罷樂悠悠。
輕拈翠葉溫湯候,
淺泡清香醉小眸。
清晨的薄霧像一層輕紗,溫柔地籠罩著連綿的茶山。遠處的山峰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剛畫好的水墨畫,墨色還未乾透,洇著淡淡的青灰。近處的茶園卻己經被第一縷晨光照亮,層層疊疊的茶樹順著山坡的曲線延伸開去,像一條條碧綠的綢帶纏繞在山腰間,嫩得彷彿能掐出水來。露珠還掛在每一片茶芽的尖上,被初升的太陽一照,便折射出千萬顆細碎的鑽石光芒,整座茶山都在閃閃發光。
阿婆牽著小孫女阿禾的手,沿著蜿蜒的山間小徑慢慢往茶園深處走去。阿禾今年剛滿七歲,扎著兩個俏皮的小辮子,辮梢繫著大紅色的蝴蝶結,走一步那蝴蝶結就輕盈地跳一下,像兩隻停在她髮梢的小蝴蝶。她揹著一隻小巧的竹編茶簍,簍子比阿婆的那隻要小一半,是阿婆特意為她編的,邊緣磨得光滑圓潤,不會刮到她嫩嫩的胳膊。阿禾走在前面,腳步輕快得像只撒歡的小鹿,時不時回頭催促:“阿婆你快點呀!太陽都出來了,茶芽該等著急啦!”
阿婆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布衫,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髮髻,插著一根素銀簪子。她看著阿禾雀躍的背影,眼角漾開深深的慈愛紋路:“慢些走,茶山又不會跑。採茶講究心靜,毛毛躁躁的,採下來的茶芽也帶著浮躁氣,泡出來就不清甜了。”
阿禾聽了,立刻放慢了腳步,還學著阿婆的樣子深深吸了一口氣。山間的空氣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混合氣息,清冽中透著一股微微的甜。她這才發現,原來走路太快的時候,根本聞不到這些細微的味道。她乖乖退回來,牽住阿婆粗糙卻溫暖的手,祖孫倆慢慢地、穩穩地走在茶壟之間的小路上。
很快她們來到了一片向陽的坡地。這裡的茶樹長得格外精神,經過一整個冬天的休養,開春後冒出的新芽格外肥嫩飽滿。阿婆彎下腰,輕輕撥開一簇茶枝,露出藏在葉片間的一芽一葉——那芽頭短短的、胖胖的,像一隻蜷縮著的小蠶寶寶,身上覆著一層細密的白色絨毛,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緊挨著芽頭的那片嫩葉,才剛剛展開,葉緣還微微向內卷著,綠得透亮,幾乎能看見葉脈裡流動的汁液。
“阿婆,今天的茶葉好嫩呀!你看這片葉子,綠得發亮呢!”阿禾踮起腳尖,伸出白嫩的小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輕輕捏住那枚茶芽的根部,往上一提——“啪”一聲細微的清響,茶芽便脫離枝頭落入了她的掌心。她小心翼翼地把茶芽舉到阿婆眼前,露珠還掛在芽尖上,搖搖欲墜,像一顆透明的淚珠。
阿婆接過那枚茶芽,放在鼻尖下輕輕嗅了嗅,隨即閉上了眼睛,臉上浮現出沉醉的表情。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睜開眼,眉眼都彎成了月牙:“咱們這是明前茶,經過一整個冬天的休養,吸足了山水的靈氣,積蓄了最豐厚的養分。你看這芽頭,肥嘟嘟的,絨毛密密的,聞一聞,是不是有股淡淡的栗子香?這是它攢了一冬的精華呀。等會兒採滿一簍,咱們回家泡新茶喝。”
阿禾聽了,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顆小星星。她把那枚茶芽小心地放進自己的小茶簍裡,然後學著阿婆的樣子,微微彎下腰,目光在一簇簇茶枝間掃過,尋找最鮮嫩的“一芽一葉”。她的手指越來越靈巧,輕輕一捻一提,茶芽便聽話地落入簍中,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響,像春天在唱歌。她漸漸找到了節奏,不再急躁,而是耐心地一棵樹一棵樹地採過去,每一次出手都輕柔準確,生怕捏破了嬌嫩的葉片。
阿婆一邊採茶一邊輕聲叮囑:“採茶要輕,不能掐破葉片。新茶嬌貴得很,像剛出生的娃娃,稍微用點力就傷了筋骨。傷了筋骨的茶葉,泡出來就會發紅髮暗,少了那份鮮靈靈的清香。還有啊,不能貪心,老葉枯葉不能要,太小的芽頭也不能採,要留給它再長一兩天。人要和茶樹商量著來,不能把人家採光了。”
阿禾認真地點著頭,手上的動作更加輕柔了。她發現採茶的時候不能急躁,越是心平氣和,手指越穩當,採下來的茶芽越完整。陽光漸漸升高,薄霧徹底散去,茶山被照得透亮亮的,每一片茶葉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茶簍裡的嫩芽越積越多,鋪在簍底薄薄的一層,嫩綠嫩綠的,像一捧剛從春天裡摘下來的顏色。
採了大約一個時辰,阿婆首起腰,輕輕捶了捶後背,看了一眼阿禾的小茶簍,滿意地笑了:“夠了夠了,咱們今兒採的這些,夠泡好幾天的好茶了。新茶不能貪多,採得多了制不過來,鮮度就跑了,反而不美。”阿禾低頭看看自己滿滿當當的茶簍,心裡湧上一股沉甸甸的滿足感——那是自己親手勞作換來的收穫,比什麼都珍貴。
祖孫倆揹著茶簍,踏著輕快的腳步往山下走。阿禾走在前面,蝴蝶結在辮梢一蹦一跳,她的心也跟著一起雀躍。走了一段路,她實在忍不住了,回頭問道:“阿婆,新茶採回來了,是不是馬上就能泡著喝呀?我剛才在山上就聞到香味了,感覺茶葉都在簍子裡叫“快泡我快泡我”呢!”
阿婆被她的童言童語逗得笑出了聲,伸手摸了摸阿禾毛茸茸的小腦袋:“小饞貓,新茶剛採下來,可不能急著泡。你想想看,茶芽在山上待了一整個早晨,帶著滿身的露水和潮氣,就像剛睡醒的小娃娃,迷迷糊糊的,渾身還黏著被窩裡的熱氣。你總得讓它清醒清醒、透透氣吧?這叫“醒茶”,是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也是做茶的非遺手藝呢。”
“醒茶?什麼是醒茶呀?”阿禾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歪著小腦袋看著阿婆,滿臉都是好奇,兩隻蝴蝶結也跟著歪到了一邊。
阿婆把兩個茶簍輕輕放在院子裡的老石桌上,然後拉著阿禾的小手,耐心地解釋道:“醒茶呀,就是讓新茶把身上多餘的水汽和潮氣散一散。你看這茶芽,剛從山上採下來的時候,是不是摸著有點溼溼的、軟軟的?那是它帶著山裡的露水和草木的氣息。咱們要讓它在這通風的地方待一會兒,舒展開筋骨,把潮氣慢慢放掉。等它醒過來了,身子乾爽了,泡出來的茶湯才會清清爽爽的,香氣才能飄得又遠又透。”
說著,阿婆將茶簍裡的新茶輕輕倒出,均勻地攤開在一隻寬大的竹篩上。她的手很輕,像在鋪一張最珍貴的絲綢,不讓任何一片茶葉重疊擠壓。嫩綠的茶芽在竹篩上鋪了薄薄的一層,彼此之間留著透氣的空隙,春風吹過,細嫩的葉片微微顫動,像是在一起伸懶腰、打哈欠。
阿禾立刻蹲在竹篩旁邊,小手懸在茶葉上方,感受著春風從指縫間穿過的涼意。她輕輕地、用指尖撥弄著那些嫩嫩的茶芽,看著它們在風裡微微晃動,顏色慢慢從溼漉漉的鮮綠變成了一種更加沉靜的翠綠,身上的水光也逐漸退去,泛出柔潤的光澤。“阿婆,它們好像真的在醒過來耶!剛才還有點耷拉著腦袋,現在都精神了,一片片都挺起來了!”
阿婆在旁邊的小竹椅上坐下,手裡拿著一把蒲扇,輕輕地給竹篩扇著風,不是為了吹涼,而是為了讓空氣更好地流通。“醒茶不能太久,也不能曬大太陽。新茶怕熱,太陽一曬就老了、黃了,那股子鮮靈勁兒就跑了。就像你夏天在太陽底下跑太久,臉蛋紅紅的、人也蔫蔫的,一樣的道理。就放在通風的地方,讓春風吹著,慢慢舒展就好。”
祖孫倆就這麼守著竹篩,看著鮮嫩的茶芽一點一點變得乾爽。阿禾的小鼻子輕輕抽動著,她驚喜地發現,原本只帶著青草味的新茶,在醒了一會兒之後,竟然開始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類似嫩栗的香氣。那香氣不濃,卻格外悠長,像山間的風穿過竹林時帶來的氣息。
“阿婆,好香呀!比山上的野花還要香!”阿禾深吸一口氣,眯起眼睛,小臉上滿是陶醉。
阿婆笑著搖動蒲扇:“那是茶葉把自己的香氣慢慢放出來了。好的茶葉會呼吸,醒茶就是讓它喘口氣,把最好的那一面亮給你看。”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阿婆看新茶己經醒得差不多了,顏色潤澤、手感清爽,便起身往廚房走:“好啦,咱們的茶娃娃睡醒啦,現在該請它進杯子了。”阿禾連忙跟著跳起來,寸步不離地跟在阿婆身後,小眼睛睜得圓圓的,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阿婆從碗櫃裡取出一隻小巧的白瓷茶杯——那杯子是專門給阿禾用的,比普通的茶杯小一圈,杯壁上畫著一枝淡雅的蘭花。她又拿出一把透明的玻璃壺,壺身圓潤光潔,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裡面的變化。阿婆先提起燒好的溫水壺,將溫水倒入白瓷茶杯中,輕輕轉動杯身,讓熱水均勻地浸潤每一寸瓷壁,幾秒後,又將水倒進了廢水盂裡。
阿禾立刻湊過去,下巴幾乎要擱到桌沿上:“阿婆,為什麼要先溫杯子呀?首接倒水泡茶不行嗎?我們平時喝水不都是首接倒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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