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天圍坐火爐旁,
慢煮清茶暖滿堂。
火細煙輕須謹記,
平安相伴品醇香。
北風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野馬,從村口的老槐樹梢頭呼嘯而過,捲起殘留在枝丫間的碎雪,在空中打著旋兒紛紛揚揚地飄落。屋簷下掛著的冰凌在風裡輕輕晃動,折射出冷冽的寒光。小村莊裹在一層厚厚的冬意裡,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著嫋嫋的白煙,像是給灰濛濛的天幕繡上了一朵朵會動的雲。村口老槐樹下的小院裡,小勇正搓著凍得像胡蘿蔔一樣通紅的小手,一邊跺著腳驅寒,一邊踮起腳尖往屋裡張望——他聞到了一股特別的味道,那是木炭被點燃時特有的、帶著煙火氣的清香。
“爺爺!爺爺!您是不是要搬那個寶貝出來了?”小勇的嗓門裡滿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果然,爺爺正彎著腰從裡屋的角落裡搬出一個古樸的小泥爐。那爐子不大,只有兩個巴掌併攏那麼寬,爐身呈溫潤的陶土色,表面刻著幾道細細的回形紋路,邊角己經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摸上去溫潤厚實,像一位沉默的老人,渾身都散發著被時光撫摸過的光澤。爺爺搬動的時候格外小心,像抱著一個熟睡的娃娃,生怕磕著碰著。
小勇像一隻撒歡的小狗,快步跑到爺爺身邊,蹲下身子繞著泥爐轉了一圈,仰起凍得微紅的小臉問道:“爺爺爺爺,今天是不是要圍爐煮茶呀?我早就想看看啦!上次您說等天再冷一些就煮給我看,今天夠冷了吧?我都快凍成冰棒兒啦!”
爺爺把泥爐穩穩地放在木桌正中央,首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笑著摸了摸小勇的頭,那笑容溫暖得像冬日午後穿過雲層的陽光:“是啊,天寒地凍的,正適合圍爐煮茶。不過小勇啊,這煮茶可不是隨便玩玩,裡頭藏著不少講究,更有老祖宗傳下來的安全規矩。你要是學不會這些,爺爺可不讓你靠近爐子半步。”
小勇一聽,立刻把挺得筆首的小胸脯又往上挺了挺,像一個小士兵在接受任務:“爺爺您放心!我一定認真學,一個字都不落下!”
爺爺滿意地點了點頭,開始動手佈置。他先是把桌上的花瓶、書冊、針線盒等零碎物件一樣一樣挪到旁邊的櫃子上,桌面上頓時空出了好大一片地方。接著他仔細端詳了一下泥爐的位置,又往左挪了挪,確保它離身後的窗簾至少有半米遠,然後才首起身來輕輕舒了一口氣。
小勇蹲在旁邊看得雲裡霧裡,忍不住好奇地問:“爺爺,為什麼要把桌子收拾得這麼幹淨呀?還把爐子挪來挪去的,我看著都替您著急。”
爺爺轉過身,指了指身後那條被風吹得微微飄動的碎花布窗簾,又指了指遠處床頭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被,耐心地解釋道:“這爐具是生火的東西,你看這爐膛裡,待會兒要燒紅通通的炭。若是離窗簾、被褥這些容易著火的東西太近,稍微濺出一點火星子,呼啦一下就可能燒起來,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咱們用火用爐,第一步就是要選穩當的地方放,還要跟周圍的物件保持安全的距離。這就跟你過馬路要先看左右一樣,是保命的基本功。”
小勇順著爺爺的手指看過去,想象了一下窗簾著火的樣子,忍不住縮了縮脖子,趕緊把旁邊自己的小書包也抱到了更遠的地方:“那我幫爺爺再清一清!桌上的東西都拿走,離爐子遠遠的!”
爺爺笑著看小勇忙前忙後,眼裡滿是欣慰。等桌面徹底清空,他從牆角的口袋裡取出一捧乾燥的果木炭,那炭塊呈深褐色,敲一敲會發出清脆的響聲。爺爺蹲下身,拿起一把小小的火鉗,將木炭一塊一塊地夾起來,輕輕放進爐膛裡,還特意用鉗子撥了撥,讓每塊炭之間留出均勻的空隙。
小勇的小手又癢了,伸手就想摸摸那光滑的木炭,爺爺眼疾手快,輕輕握住他的手腕,語氣溫柔卻透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小勇,記住——這個動作永遠不能做。木炭和爐具一旦生火,會燙得能烤熟紅薯,就算現在還沒點火,你也分不清哪塊是冷炭、哪塊曾經被烤過。咱們有個鐵規矩:“爐火不上手,上手必被傷”。不管是爐身還是炭火,永遠不能用手首接觸碰,這是防燙的第一要緊事。”
小勇趕緊把小手縮回來,像被蜜蜂蜇了一樣背到身後,吐了吐舌頭:“記住了記住了!爐火不上手,不上手!”他心裡暗暗把這個口訣唸了三遍,決定永遠不忘。
爺爺這才滿意地點頭,從抽屜裡取出一根細長的火柴,劃亮之後小心翼翼地伸進爐膛,點燃了最底下幾塊引火的小木片。火苗先是怯怯地跳了幾下,像剛學走路的孩子,然後慢慢變穩,開始溫柔地舔舐著那些深褐色的果木炭。不一會兒,木炭邊緣泛起了淡淡的紅光,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響,像在低聲說話。
小勇覺得新奇極了,那火苗不像灶膛裡那樣兇猛,而是柔柔的、暖暖的,像一隻溫順的小獸。他忍不住想湊近一點看個清楚,身子還沒往前傾呢,爺爺的聲音又輕輕飄了過來:“離爐子遠一點,坐回你的小板凳上去。火苗再小也能燙到人,尤其是小孩子皮膚嫩,挨著一下就起泡。咱們圍爐,要圍得安心、圍得自在,不能靠得太近,更不能在爐子跟前跑來跑去。”
小勇乖乖坐回自己的小板凳,把兩隻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像課堂上最守紀律的小學生。他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爺爺,看著泥爐,看著那溫柔跳動的火苗,心裡突然覺得特別踏實。
這時奶奶端著一個大托盤從廚房走了出來,盤子裡放著陶製的茶壺、幾隻厚實的陶土茶杯,還有一小罐自家晾曬的茶葉。那茶葉是秋天存的,封在罐子裡整整一個冬天,此刻開啟蓋子,一股醇厚的陳香便飄了出來,跟窗外冷冽的空氣一碰,竟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溫暖氣息。
奶奶把托盤放在桌角,一邊擺弄茶具一邊說道:“煮茶用的器具也要選穩妥的。你們看這陶壺,摸著厚墩墩的,耐得住炭火的烘烤,放在爐上不容易裂。要是換成玻璃壺或者那種薄薄的細瓷壺,一遇高溫就容易炸開,滾燙的茶水濺出來可不是小事。這是老輩人用多少回經驗傳下來的講究。”
小勇輕輕摸了摸那隻陶壺的壺身,指尖觸到的是粗糙而溫暖的陶土質地,厚實得像一座小房子。他忽然覺得,這壺裡裝的不只是水,還裝著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細心和智慧。
爺爺接過陶壺,走到水缸邊舀了一壺乾淨的泉水,然後走回來穩穩地將壺放在泥爐上。火苗輕輕舔舐著暗紅色的壺底,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水溫在寂靜中一點一點地升高。屋子裡開始有了不一樣的氣息——是木頭燃燒的暖意,是泉水將沸未沸時那種溼潤的呼吸,是冬天裡最讓人心安的聲音。
小勇這時候忽然發現了一個細節:窗戶不知什麼時候被爺爺推開了一條細細的縫,大約有兩指寬,外面的冷空氣正順著那道縫悄悄地流進來。他縮了縮脖子,不解地問:“爺爺,天這麼冷,咱們生著爐子好不容易暖和一點兒,您為什麼要開窗呀?把窗戶關得緊緊的,不是更暖和嗎?”
爺爺放下手中的火鉗,轉過身來指著爐膛裡越來越紅的炭火解釋道:“你看到沒有,這炭火燒得正旺,它需要不斷吸進新鮮的空氣才能繼續燃燒。可同時,它也在不停地往外吐煙氣,尤其是木炭在燃燒不完全的時候,會產生一種看不見也聞不到的東西,叫一氧化碳。這東西最厲害,門窗一關嚴,它就悶在屋裡散不出去,人吸多了會覺得頭暈、噁心、渾身沒勁,嚴重的還會有危險。咱們圍爐煮茶,必須記得給屋子留個“氣口”,讓空氣流通起來,把不乾淨的氣體送出去,把新鮮的空氣請進來。暖和和安全,兩樣都得顧著,一樣都不能丟。”
奶奶在旁邊端著乾果盤子走過來,也附和著說:“是啊,以前村東頭老劉家就吃過這個虧。有一年冬天關著門窗烤炭火,一家人圍著爐子看電視,看著看著就都迷糊了,幸虧鄰居去串門發現了不對勁,趕緊把人扶到院子裡透氣,不然可真要出大事。咱們煮茶是圖高興圖暖和,可不能忘了這個要緊的規矩。”
小勇聽得出了一背的冷汗,他看了看那道留著縫的窗戶,又看了看爐膛裡安靜燃燒的炭火,忽然覺得那溫柔的小火苗背後,藏著一種需要人時刻保持清醒的力量。他用力點了點頭:“我記住了!圍爐煮茶,一定要通風!一定要留縫!絕對不能把門窗全部關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