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書院招學生，不分男女，就連束脩都收得極少。
宋清禾說自己要出錢，可建書院、老師的薪俸都是陸觀瀾負責的，就連盧尚書都被陸觀瀾請去書院執教。宋清禾再也不好意思說這書院是她開的了——她發現自己根本就沒出什麼力。
“誰說你沒有出力？”陸觀瀾聽到後笑了笑，“如果沒有你的想法，就永遠不會有春山書院。你永遠是書院的院長。”
宋清禾被他說得越發不好意思，便讓織坊多給書院的孩子們織兩身衣裳，自己帶著傅時衍蹲在田裡研究小麥。
陸觀瀾信守承諾，從兵營裡調了些老兵去春山書院給孩子們上課。頭一個被派來的，是個斷了兩根手指的老卒，姓趙，大夥兒都叫他趙疤子。他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拉到嘴角，看著凶神惡煞，實則心腸軟得很。
頭一回上講堂，趙疤子站在講臺上，兩隻手攥得不知道往哪兒放。臺下幾十個娃娃仰著小臉看他，他反倒先慌了。
“那個……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聲音粗得像砂紙磨木頭，“俺趙疤子，不會教書。俺只會打仗。”
底下一個膽子大的娃娃問：“趙爺爺，打仗是什麼樣的？”
趙疤子愣了一下，那張滿是刀疤的臉忽然軟了下來。他慢慢蹲下身，跟那娃娃平視著，開口道：“打仗啊……打仗就是，你得活下來。”
他捲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縱橫交錯的舊傷疤：“俺十九歲從軍，在這涼州城牆上守了二十年。北狄人的騎兵衝過來的時候，你聽見馬蹄聲跟打雷似的，腳下的土都在抖。你手裡攥著長矛，手心全是汗，連矛杆都握不住。”
“那你怕不怕？”娃娃又問。
“怕。”趙疤子答得乾脆，“怎麼不怕？怕得腿肚子轉筋。可你不能跑。你身後就是涼州城，城裡有你娘，有你媳婦，有你弟弟妹妹。你跑了，他們怎麼辦？”
講堂裡安靜極了。連窗外玩耍的幾個半大孩子都停了下來，趴在窗臺上聽。
趙疤子講了一上午。他講自己怎麼在雪地裡趴了一夜等北狄的斥候靠近，講自己怎麼用一把斷刀跟一個北狄兵拼了半炷香的命，講身邊的兄弟一個一個倒下，又一個一個新兵補上來。他不講課文，不教認字，只講那些用命換來的道理。
“有一回，”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俺旁邊那個兄弟，跟俺同歲，才二十一歲。他替俺擋了一刀，刀從後背插進去，刀尖從前胸出來。他倒在俺懷裡，就說了一句話——“俺娘還在等俺回去。””
講堂裡沒有人說話。一個小女娃子紅了眼眶，用袖子偷偷抹了抹。
“後來呢？”一個男孩小聲問。
“後來？”趙疤子咧了咧嘴，“後來俺把他的屍首背下了城牆。他娘等了他三年，等到的是一具穿在鎧甲裡的白骨。俺每年都去給他上墳，跟他說，你守住的涼州城，還在。”
他頓了頓，伸出那隻斷了兩根手指的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俺這兩根手指，是跟北狄人拼刀的時候丟的。丟了不礙事，命還在。命在，就能接著守。”
“你們這些娃娃，如今能坐在屋裡唸書，是因為有人在牆頭上替你們擋著刀。”趙疤子最後說，“唸書是好事。可你們要記住，不管將來做什麼，都別忘了是誰在守著這涼州城。”
臺下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忽然問：“趙爺爺，那你現在還打仗嗎？”
趙疤子摸了摸她的腦袋，咧嘴笑了，那道刀疤跟著彎起來，倒不嚇人了：“俺老了，打不動了。如今輪到年輕娃們上了。俺能做的，就是把這些道理講給你們聽。”
宋清禾一首在窗外站著。她端著一屜剛蒸好的饅頭，等趙疤子講完了才走進來。
“趙叔，歇歇吧。”她把饅頭遞過去，“孩子們餓了，您也餓了。”
趙疤子接過饅頭，看了她一眼，粗聲道：“宋姑娘，你辦這學堂，是積德的事。”
“不是我一個人辦的。”宋清禾笑道，“陸將軍出的錢，孟太傅出的學問，您出的是命換來的道理。缺了誰都不行。”
趙疤子咬了一口饅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眼眶卻有些發紅。他守了二十年涼州城，從來沒有人把他那點打仗的經歷當回事——首到今天，幾十個娃娃仰著臉聽他講，他才覺得自己這條斷了兩根手指的胳膊，這張疤疤拉拉的臉，還有點用處。
盧尚書的課跟趙疤子截然不同。他不講故事，帶著孩子們動手做——修農具、打桌椅、編筐子。他說：“手藝人的手，比讀書人腦子可靠。你多會一樣手藝，將來就多一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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