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後，涼州城外的流民漸漸多了起來。
北狄人在西北鬧了一整個夏天，燒了好幾個村子。活下來的百姓拖家帶口往涼州城裡逃，走到半路，老人和孩子就撐不住了。宋清禾跟著羅硯秋在城門口施粥，每天都能看見幾個面黃肌瘦的娃娃，蜷縮在牆角，不知道爹孃去了哪兒。
頭一回撿到那個最小的，是在一個下著冷雨的傍晚。
宋清禾收完粥攤，正準備回家，聽見城門洞的角落裡有細細的哭聲。她舉著油燈過去一照——一個三西歲的小丫頭，穿著一件破得不成樣子的夾襖，懷裡抱著一隻死了一半的麻雀，縮在牆根底下抖得像一片葉子。雨水把她的頭髮打成一綹一綹的，貼在臉上。
“孩子？”宋清禾蹲下來，“你爹孃呢？”
小丫頭抬起頭，滿臉的泥水和眼淚，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大概是凍了太久，又餓了太久，嗓子己經啞了。
宋清禾心一緊，把外袍脫下來裹住她，抱起來就往家跑。那小丫頭輕得像一團棉絮，貼在她胸口，冰涼冰涼的。
林逢春一看，趕緊燒了熱水，又熬了一碗稀粥。小丫頭捧著碗，喝得太急，嗆得首咳嗽。林逢春拍著她的背，眼圈也紅了。
“造孽啊。”林逢春嘆道，“這麼小的娃娃，就沒了爹孃。”
那一夜，小丫頭髮了高燒，嘴裡含含糊糊地叫著“娘”。宋清禾用靈泉水兌了溫水，一點點喂她喝下去，守了一整夜。到天快亮的時候，小丫頭的燒終於退了，攥著宋清禾的手指頭，睡得安穩了些。
第二天，宋清禾又去了城門口。這一回，她不是去施粥，是去找那些無家可歸的娃娃。
一個兩個，三個五個。有的是爹孃死在了逃難路上，有的是一家人被北狄人衝散了，有的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宋清禾一個一個問過去，凡是找不到親人的，都領到家裡來。
不到十天，她家裡就擠了七個娃娃。大的十來歲，小的三西歲，一個個面黃肌瘦，看人的眼神里全是警惕和害怕。
“禾兒，”林逢春看著一屋子的孩子，又心疼又發愁，“咱們家裡哪養得起這麼多張嘴？”
“我知道。”宋清禾道，“娘，您別急。我不是要白養著他們。這些娃娃大了能幹活，小的能唸書。咱們先把他們養住，後面再慢慢想辦法。”
她去找了陸觀瀾。
陸觀瀾一聽，二話不說，從兵營裡撥了一間空出來的營房，又讓馮庶收拾出兩床被褥：“地方不夠，先把這幾個孩子安置在這裡。吃的從軍裡撥，你別一個人扛著。”
“那怎麼行？”宋清禾道，“軍糧是將士們守邊用的，我拿來養孩子，像什麼話？”
“邊關的孩子，也是邊關的人。”陸觀瀾看著她，“你一個人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把涼州所有的孤兒都扛在自己肩上。讓我搭把手，不算什麼。”
宋清禾看著他，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安置下來之後，宋清禾開始給這些娃娃安排去處。大一點的男孩，她送到城外的農莊去學種地，跟著老把式幹活，管吃管住；大一點的女孩，她安排進織坊，跟著春杏她們學織布，手腳勤快的，還能掙點零花錢。最小的幾個，就留在營房裡，白天送去春山書院唸書，晚上林逢春過去照看。
那個最先撿回來的小丫頭，宋清禾給她取了個名字，叫阿糯。因為她剛來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宋清禾想把她養得糯糯的、白白胖胖的。
阿糯膽子小，剛到的時候誰都不讓碰。宋清禾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像只受驚的小貓。宋清禾在田裡忙活，她就蹲在田埂上玩泥巴；宋清禾去織坊，她就坐在門檻上看女人們織布。
有一天，阿糯忽然開口說話了。她指著織坊裡一架織布機，磕磕巴巴地道：“姐姐……這個，能吃嗎？”
宋清禾愣了一下，蹲下來認真道：“這個不能吃。這個織出來的布，能做衣裳，能換糧食。你學會了，以後就不會餓肚子了。”
阿糯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些大一點的孩子倒是來得快。農莊裡的男孩幹了半個月活，曬得黝黑黝黑的，吃飯的時候一人能啃兩個饃。織坊裡的女孩學會了走線，雖然織出來的布歪歪扭扭，可春杏說，照這個進度，再過半年就能獨立上機了。
阿糯是變化最大的。剛來的時候，她連一聲“姐姐”都不敢叫，吃飯的時候縮在角落，把碗抱在懷裡，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小獸。林逢春每天給她碗裡臥一個雞蛋，她起先不敢吃，後來知道這碗飯是真的不會被人搶走，才慢慢放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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